夜莺 夜莺 9.2分

人们纪念她年轻的飒爽和坦荡,我尤凝望你静默的忧伤与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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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哪怕无论英文版还是中文版的blurb,非要拎出“爱情”作为共鸣因素。《夜莺》的悲凉与不动声色,与爱情故事属性纯正的《青铜时代》的壮阔和缠绵是截然不同的。它书写的是关于青春的纪念——无论这青春是激烈的还是安静的;是对人与人牵系的珍视与怀念;它描绘的是晦暗年月里的光、是漠漠红尘中的清露。是的,这就是一个爱的故事。

【她的青春正当与她的青春疾逝】

      伊莎贝拉、薇安妮,相隔十岁的两姐妹。少小母故,消沉的父亲也遗弃了她们。她初及青春便哀哀无助;她尚在垂髫就茕茕独立。
     十四岁的薇安妮迅速找到了安托万,寒冷世界里唯一疼爱她的人,从此她把她所有的牵系与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她依然孤立却不再孤独。
      四岁的伊莎想要融入姐姐的世界却进不去。她充满期待地希望人们能发现她,却没能如愿。于是她调皮而反抗,视一切规则为粪土;不相信仪式,不相信人,也不相信爱。
      薇安妮的婚姻从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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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哪怕无论英文版还是中文版的blurb,非要拎出“爱情”作为共鸣因素。《夜莺》的悲凉与不动声色,与爱情故事属性纯正的《青铜时代》的壮阔和缠绵是截然不同的。它书写的是关于青春的纪念——无论这青春是激烈的还是安静的;是对人与人牵系的珍视与怀念;它描绘的是晦暗年月里的光、是漠漠红尘中的清露。是的,这就是一个爱的故事。

【她的青春正当与她的青春疾逝】

      伊莎贝拉、薇安妮,相隔十岁的两姐妹。少小母故,消沉的父亲也遗弃了她们。她初及青春便哀哀无助;她尚在垂髫就茕茕独立。
     十四岁的薇安妮迅速找到了安托万,寒冷世界里唯一疼爱她的人,从此她把她所有的牵系与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她依然孤立却不再孤独。
      四岁的伊莎想要融入姐姐的世界却进不去。她充满期待地希望人们能发现她,却没能如愿。于是她调皮而反抗,视一切规则为粪土;不相信仪式,不相信人,也不相信爱。
      薇安妮的婚姻从十六岁开始,人生的苦辛迎面扑来。当她终于能够安稳地做一名主妇和母亲,她早已不去回顾自己的青春。
      伊莎贝拉从童年一下子跨入了少女时期。她依然骄傲而激烈。她的叛逆和美丽同样光芒四射,而她早就知道有人喜欢这样的自己,懂得表现这样的自己。
      战争的来临没有唤回薇安妮的青春,却更加助长了伊莎贝拉的闪耀。此后的年月里她们在各自的轨迹里跌撞着前行,擦肩之后继续错开。薇安妮不知道妹妹对她的疼惜,伊莎贝拉不理解姐姐对她的关切;她们吞咽着各自的泪水,保护着别人的人生,却从不晓得对至亲血脉说声爱。
       薇安妮深重的隐忍和责任感让伊莎贝拉觉出了胆怯,伊莎贝拉不羁的热情和身先士卒让薇安妮看到了不安(和不甘)。
       一个青春疾逝,一日便是一生;一个青春正当,一生也拼不过一刻。薇安妮和伊莎贝拉,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太久的岁月里都不知道对方正在经历的事,命运偏偏要将她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她的果敢飞扬与她的隐忍深藏】

      在盖坦之前,伊莎贝拉经历过许多吻,但从没有这一个让她瞬间知晓动心的滋味。
       此后他们的相逢短暂又匆忙,要擦肩、再擦肩;注视、再注视,才能敞开心扉迎接对方。
       伊莎贝拉在初吻后便轻易地说出爱,盖坦带着阴郁与冷冽,从来都不说。她认为相逢便是幸运,他却嗅出了不幸。后来,她总把幽会当成是永诀,而她期待的告白,他就是不愿给。
      他们多么期待能够手牵手偷偷溜进电影院,对着新闻片喝倒彩,然后走过罗丹花园。像恋人一样,像恋人一样。
      这年轻而突生的爱即使发芽后成长再茁壮,也比不上伊莎深埋心底对父亲的爱。
       四岁被他遗弃,讨人嫌地跟在姐姐后头被寄养;十几岁的时候几度偷跑回家,每次见到的都是他的气急败坏。父亲把他们从前的生活封存在各自的记忆里,他不去提起,她频频想念。直到他总在训斥她的顽劣,直到她记不清他有过的温情。
      父女相见,分外眼红。他总是认定且挖苦她的轻浮,她常常反击和嘲讽他的冷漠——掩藏起被误解的伤心,掩藏起被打击得越来越脆弱的纯真。
      最思念的人,伤害从来最深。
      当防空警报想起,她蹲在黑黢黢的地窖里,想让爸爸伸手去够她,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即使只有片刻工夫,可他却离开她转身走进了黑暗;为了执行任务,她又一次跑到巴黎来,自己在童年的家里默念:让我留下来吧,求你了,爸爸。我不会惹麻烦。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穿着水手制服从修道院学校里跑回来,乞求爸爸留下她,乞求爸爸去爱她。遥远得像上辈子。
      她跟爸爸说,她不脆弱。她跟爸爸说,她不害怕。她跟爸爸说,她没有丢下姐姐和外甥女。当爸爸跟敌人说自己是夜莺,一心要顶她的过,她哭喊着说,别这么做。
      每一次的否认,都让父亲更忧伤。
      战争渗入到百姓生活的点滴,战争也一直横亘在她和父亲之间。伊莎贝拉和爸爸之间刺人的针锋相对,是我觉得最动容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要这么骄傲而理所当然地刺痛本应该去拥抱的人们呢?当伊莎贝拉被五花大绑、人事不省地关在冰箱里,感觉自己要被冻死了,她悔恨的泪水在脸颊上变成了冰。薇安妮、盖坦、父亲。她为什么从未趁自己还有机会留下一句话的死去?
      木已成舟。父亲说。
      父亲的笑和她胸口的痛都在绽放。回忆朝她蜂拥,淹没了她独居多年来自己铸就的心里的地方:他把她拥入怀中,拉着她转圈;在她摔倒时把她扶起,掸掉她身上的尘土;他曾经给她读诗歌和故事,让她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安眠。他曾经兼具诗意与豪情,他曾经智慧而善解人意。而从此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去学习重新做回一家人,不会一起欢笑和倾诉了。
      “爸爸”成了一个让人无法了解的字眼。一个完整的梦想。
      那么回到薇安妮:是安托万在她寂冷的年少里发现了她,保护起了她,从此她觉得不再孤独。
安托万在书中出现了一小会,然后便去了战场。我们相信他在遥远的前方轰轰烈烈,而我们只看到后方乡野的惊惶日常。薇安妮最初带着对安托万的思念和平安归来的希冀谨慎度过每一天,直到她的屋子里、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这个彬彬有礼的德国人对她和索菲始终都是友善的,即使他并没有少做纳粹该做的事。在她面前,他也会提起母亲和妻儿,他让她不要惧怕他的打扰,他感谢她能容纳他的愚笨,他毫不掩饰地表达跟她们共餐的幸福和安详。
      他从不破坏她和索菲的日常,在战争中的女人们遇到艰困和不幸的时候,即使作为纳粹,他也展现了自己的恻隐和扶助。
      薇安妮能够看出他对她的怜惜与渴望,但她本能地不接受。
      她从不表达自己的态度和情感,她已不再去细究这个德国人究竟是善或是恶。她顶住所有的白目和碎语,与他保持距离,期待着有一天他离开,战争结束,安托万归来。
       可是他离开的方式那么惨烈。
      薇安妮很难说让妹妹和贝克,哪一个遭遇不幸更让她痛苦,哪一种可能性的发生更算悲剧。她的心变硬了。每一次她认为自己已经坠入谷底时,总会有更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她不能责怪任何人。贝克是一个德国人,他来了又去,她什么也不知道。这就是生活。
      可是当余悸未消的夜里,当她坐在贝克的床上想起他的话:“你会喜欢希尔达的。给,这是她送给你的点心,夫人。感谢你能够容纳我这么笨拙的人。”她有一千种理由哭泣,为任何人,为这场看不到尽头的仗,为命运。而她只是沉默着。
      以后她不再想起他。她不想父亲,也似乎忘记了安托万。伊莎贝拉和她都用自己的方式解救着他人。她焦虑而匆忙。

【不敢老的老人和不愿小的小孩】

      在乱世,年岁在人们身上的体现,都不太正常。
      于连,两姐妹的父亲,我们知道,一战前的他,是个浪漫而慈爱的人。一家四口在巴黎过着幸福安康的日子,那是他们各自记得却不敢提起的黄金时光。
      后来的剧变因为战争,也因为自暴自弃。妻子过去后,他和女儿们天各一方。他不知晓她们经历着怎样的疏远和落寞,她们也未听闻他挺过了怎样的苦痛和彷徨。
      他认为将女儿们送去乡下,是对她们成长最好的方式——因为怕自己太颓唐无法照顾她们。他一次次把跑回巴黎,要“回家”的伊莎贝拉赶走,期待她去更入世或者更安全的地方。而对于薇安妮,他想念也信任,却从不曾主动探望她。
      终于又逢战争,让她们俩彼此照顾就好。他只要一个人,做一些值得的正确的事。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享受天伦,后来面对与伊莎贝拉共同生活,他一方面隐藏自己的真实任务,一方面要以激烈的口白去“教育”她:
      她认为巴黎沦陷是不可能的。他叹气:很多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她把飞行员藏在他的书房里而他假装没找到。他叹气:害怕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坏处。你应该害怕任何人!
      他的真实身份终于被她认出,她质问为什么他要把她和姐姐推开。他叹气:我们都是脆弱的,而我但愿你不知道。
      当年轻的女儿被敌人发现,经受严刑拷打,几近毙命,是他挺身而出,用这种方式表达了他最深最重的爱。
      他还没有进入真正的老年,但他选择用他曾经的热情与豁达,将自己燃尽。
      还有索菲,薇安妮的女儿。我们也知道,她是薇安妮经历过三番两次的流产、心碎到快要绝望后,终于获得的宝贝。
      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孩子,独女,索菲自小便受到了父母细致的照顾。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月里,薇安妮只要索菲能正常成长,获得基本的营养和温暖,她再怎样努力都值得,都甘心情愿。
可是索菲总是怕。
      这种怕是从小被闹喳喳的姨妈鼓捣出来的,是被态度人间的眼泪冲出来的。这种怕让她比母亲更沉默,更不安,更冷漠。
      当瑞秋的女儿萨拉被纳粹打死,薇安妮亲手埋葬了萨拉后的次日,索菲问,萨拉为什么不过来,瑞秋解释萨拉死了,是去天堂里陪伴她的姥姥和索菲的姥姥了,九岁的索菲凛然:
      “你以为我傻吗?!萨拉是犹太人!”
      薇安妮憎恨自己在女儿眼中看到的情绪,那里面没有一切年轻的光彩,没有无辜,没有天真,没有希望,连哀痛都没有,只有愤怒。当她安慰索菲,说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索菲却说:“我不相信你。”
      这句冰冷的话索菲在日后几度提起。她的脸庞比她的年龄显得沧桑。薇安妮至少还抱着安托万归来、一切结束的梦想,小小的索菲却轻易不相信好的时日会再来。
      起码很长时间里,好的时日没有来,它看起来却更糟了。
      在书中最大的“秘密”萌芽后,薇安妮心如死灰。这是一个深沉的夜,薇安妮来到客厅,发现索菲还在那里。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也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但我真的无需多问,对吗?”女儿说。
      “我们还要假装多长时间?”索菲问。那对漂亮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悲哀和怨怒令人心碎。面对这个在战火中遗失了童年的女儿,薇安妮没有任何秘密。她都不知道如何跟未成年的女儿描述这个丑恶的世界——哦,她其实已经知道。索菲不会像薇安妮那样苛刻地评价自己,她压根就不评价。她甚至拒绝薇安妮回忆她们曾经度过的温馨时光:欢笑、亲吻、家庭晚餐、圣诞节前的清晨、她脱落的乳牙,以及最初牙牙学语时的呢喃……
      “我不傻。”索菲说。
      从小担惊受怕的索菲一直揣着她的惊惧不放手,她的忧郁如影随形,始终伴随短暂的一生。

【 两茫茫,不思量】

      薇安妮和伊莎贝拉,她们的人生故事太不相同;小的时候她们一个无依地奔跑,一个无望地追寻;成年后她们欲迎还拒。伊莎贝拉是薇安妮的不省心,薇安妮是伊莎贝拉的不进取。
      她们的眼泪,常常是对方给的。她们领受过的最深的情绪伤害也往往来自于对方。薇安妮说:你是孤独的,我从来不是。你是坚强,而我不是。她认为伊莎贝拉的参加抵抗组织,仅仅是为了认识帅气男孩。对于她的去巴黎,薇安妮也认为是出于玩心。她气恼而痛苦地对她喊着狠话,不期待她能够理解她。
      我们看到,渐渐的,薇安妮知道了伊莎贝拉正在做的事,理解她,却更加为她担心。而薇安妮下意识的善举和努力,伊莎贝拉却未必看得有多入心。
      飒爽而坦荡的伊莎贝拉奔波于解救他人、传说中的抗德英雄,她可曾知道薇安妮为她吞下过多少泪水?
      忧伤却坚强的薇安妮默默帮助着友人、乡邻以及犹太遗孤,她是否偶尔会思念可能也在痛苦着的妹妹?
      六年,两茫茫,不思量,等战争结束,她们终得相遇,曾经青春正当、豪情万丈的那个她,却成了安静瑟缩的那一个。
      战时岁月里,伊莎贝拉经历的是大痛与大恸,薇安妮邂逅无数日常的悲哀,“活下去”成了她努力实践的事。而这两种经历,哪一个会比另一个更容易?

【你道是万般歌哭皆故事;纸页间演绎的终究是人生】

      都是二战小说,都引起了读者的争相穿越和热烈讨论,《夜莺》常常会被人拿来跟《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比较。
      《光》从孩童视角入手,情节和情绪的铺陈都是诗意的、奇幻的;正是在一种如烟似梦的幻境里,战争带来的哀伤层层叠叠,无以复加,我们在脑中复现书中的每一个形象,每一幅场景,有音乐在流淌,有海与雪的意象在翻涌。念念不忘,念念不忘。
      《莺》的语言朴实无华,基本没有任何诗意的铺陈和修辞上的考究,全部都以统一的第三人称视角,按时间顺序讲故事——最传统的叙事方式。这里面的场景不像《光》一样是片段式的、一帧帧的,而是如电影般一个故事单元,又一个故事单元。我们脑中复现的是人物的脸庞和话语,他们或哀伤或坚毅的情绪与举止。
      当然,有的时候,戏剧冲突过于激烈了些。可是,我们不也容忍了《光》中描绘的小奇幻吗?——不过,当我们质疑故事中过于戏剧性的场景(比如薇安妮认出了被悬挂的尸体),也许很可能,其实那就是当时的生活本身?可能比小说中描写的还要残忍和普遍?戏如人生,人生只会比虚拟故事更丰富、更“奇幻”。
      用朴实的语言写普通人的故事,在最简单的情绪冲突里表现人们最基本的情感,从不用任何前卫的、调达的叙事和表现方式,是克里斯汀•汉娜最大的特色。她的故事里往往有爱情,但爱情还真不是最主要的——哪怕各种blurb还是要主打爱情。《萤火虫小巷》里,最动人的,难道不是两个主人公从小到大、不离不弃的友情吗?
      汉娜最早进入中国的小说不是《萤火虫小巷》,应该是《真实的颜色》。依然是女性为主人公,依然是从童年到成年共同经历的苦与乐,亲密与分歧,而一以贯之的,是爱和坚守,不离不弃。依然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与诗性的表达。可是故事中的泪与笑是活生生的,每一个起伏都扣人心弦——只要写好故事就好了,只要写好这些情谊就可以了。无论是已经国内已经引进出版的《真实的颜色》、《萤火虫小巷》、《夜莺》,还是她在国外同样口碑很好的《姐妹之间》(Between Sisters)、《魔力时刻》(Magic Hour)、《冬日花园》(Winter Garden),刻画的都是人与人之间,尤其是女性之间真实而动人的情谊。爱情还真不是她着重描画的,爱才是,生活才是,人生才是。(汉娜自己跟读者们透露她正在写作的最新小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完全不囿于世俗常规的人生故事。大家等着瞧 !)
      依然是回到《夜莺》。尽管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的伊莎贝拉看上去无疑是本书最明显的主人公,是让人们集体记住并且纪念的英雄。我依然更喜欢薇安妮:跟现实妥协但也会挣扎;接受所有伤害,但依然无私奉献;饮恨吞声却从不放弃希望(比她女儿强!);舍弃,再舍弃,再三舍弃,只要这舍弃能够让他人平安(而伊莎贝拉进取的多,舍弃的少)。她活过了二战,而且在战争结束后漫长的数十载依然活着,想念,吟味,包容。而那个只属于她的秘密最终将随着她一起消失于人世,没有人会知道。
      活着与坚守,都是需要思量和努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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