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善意,洞穿时代的外壳

dante
2016-11-01 看过
谈及小说《北鸢》,就不得不提到作者葛亮显赫的家世。他的祖辈中有数位影响过一个时代的人物:陈独秀、褚玉璞、葛康俞、邓稼先……几支传奇的血脉汇集在葛亮这位年轻作者的身上,我们可以感受到家学和血缘对他创作的影响。关于那些名声赫赫的人物,他的家族中有许多传奇往事至今仍在流传,他在这样的氛围中浸淫,自然对过去风起云涌的大时代有着别样的感情和执着。在新作《北鸢》里,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探究自己生命前传的那种热情。
《北鸢》是一部家族史,葛亮借助自己构建的纸上王国,探究民国旧事的幽微。但小说却不拘泥于自己的家事,真实的历史和虚构的故事在书中相互嵌套,即便是非常细心的读者也很难找出它们之间的拼接痕迹。家族史只是葛亮回返云谲波诡的民国的路径,而那些真实人物背后的留白,才是他最感兴趣的东西。
小说中不少角色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葛亮为他们乔装打扮,却又故意遗留一些线索。这些线索带我们走近那些似幻还真的人物,召唤逝去的时代。《北鸢》的主人公卢文笙,以葛亮的外祖父为原型。这位老人宽厚淡薄,虽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被葛亮看作那个时代最好的代言者。故此,在葛亮的作品中,他便化身为切入时代的线索人物。葛亮谈到外祖父,反复强调,外祖父是一位善待时代的人,因此也得到了时代的善待。自序《时间煮海》里,葛亮进一步解释了何为“善待时代”——“他(外祖父)天性中,隐含与人和解的能力,简言之,便是‘认命’。这使得他,得以开放的姿态善待他的周遭,包括拜时代所赐,将他性格中‘出世’的一面,抛入‘入世’的漩涡,横加历练。然而,自始至终,他不愿也终未成一个长袖善舞的人,却也如水滴石穿,以他与生俱来的柔韧,洞贯了时世的外壳,且行且进,收获了常人未见得风景,也经历了许多故事。
小说主人公文笙,正是作者外祖父的写照。从一出生,他就见证着时代的大不幸:生母逃荒中把他“卖”给别人,在殷实的商人之家没几年,父亲过世,日寇入侵,小小年纪于逃难中目睹一出出人伦惨剧。然而文笙却是个特别的孩子,他生来平和从容,置身事件的漩涡中,却宛若局外人——这孩子抓周的时候什么也不拿,只是在脸上挂出事不关己的微笑,家人便疑心他 “痴”。谁知日后,当他行至时代的逼仄处,看似走投无路之时,他的平和就成了定夺乾坤之量。
世间种种,文笙都不挂怀,唯一着迷的就是风筝。风筝是小说一条明线,故事起于风筝,止于风筝。文笙父亲在世时,想年年为他的生日定做一只风筝,为此还盘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风筝铺;文笙天津求学时为风筝铺老板带回失传的《南鹞北鸢考工志》;几次危机关头,文笙靠着一手放风筝的绝技化险为夷;晚年的文笙经历颠沛流离,却终于没有失掉放风筝的乐趣。作者借书中人毛克瑜(以葛亮的祖父葛康俞为原型)点评风筝画之际道破天机:放风筝,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全赖看不见的一条线,才有后来的精彩处。说的是风筝,更是每每山穷水尽,从文笙的澄明之心中生发的一线生机。
文笙的无欲,源自忘我,这让他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作品里相当独特的人物。他的生命因“忘我”而虚怀若谷,也因此负载了更多东西。作为贯穿全书的线索人物,他其实是一个“空相”,反映的乃是世事变幻与众生百态。因此作者不惧把他放置进最深重的苦难和最痛彻心扉的哀恸中历练。
和文笙形成对位关系的是女主人公冯仁桢。作者葛亮在创作她的时候无疑有更多的呵护和偏爱,她出生在豪富之家,有幸并未像文笙那样卷入时代洪流,见证它的黑暗和残忍。她被保护得很好,她的世界就是她的家:父亲母亲、姐姐以及纷乱的家事。文笙所历经的是时世的变乱,而她将成为一个传统大家族缓慢崩溃的见证人;她和文笙分别展开那个时代的里儿与面儿。在故事初露端倪的时候,他们只有几个交汇点,这几个交汇点已经足够彼此在惊鸿一瞥中默默难忘。直至故事大开大合,他们背后的两条线索并在一处,之前各自脉络里的人与事合璧,纷纷归于命运,一幅全景图终告完成。葛亮对此作过精妙的解读:“在这瀚邈时代的背景中,他们不过是工笔点墨,因对彼此的守望,成就故事中不离不弃的绵延。时世,于他们的成长同跫,或许彼时听不清,也看不清的。但因为一点寄盼,此番经年,终水落石出。”
在葛亮的构想中,文笙和仁桢不仅是代表时世与家庭的一组对位人物,也是“动静一源”的共生人物。“动”与“静”,一方面表现在他们的际遇——文笙辗转于虚构的湘城和真实的天津之间(中途还奔赴抗日战场,立下一件奇功),历经逃难、避祸、求学、战争诸种动荡;仁桢则在大半部书中都活在自己的钟鸣鼎食之家,对外面的世界,只能透过姐姐仁珏和老师逸美的只言片语暗自揣测。另一方面,“动静一源”也暗合两人的家史:文笙母亲是亚圣后代,父亲则在人生泰半才弃文从商;仁桢的父系家族和母系家族都出身行伍,积蓄实力后韬光隐晦,做起了买卖。文笙和仁桢的相遇是他们背后两个源远流长的家族的汇合,也是文和武、正统和草莽两股文化源流的汇合。这汇流里,其实裹挟了沉浮于时代的芸芸众生的许多故事。
葛亮所云的“善待时代”,我更愿意把它解读成善待时代中的芸芸众生。文笙对母亲昭如的体谅、对爱人仁桢的不忘、对同窗凌佐的痛惜、对风筝铺龙师傅的惦念、对朋友永安的相信,都是对时代的善待。渺小的个人不只是被时代裹挟,也能以一些微小的善举尽力挽回那大厦将倾的危局,尽管力量绵薄,且看似毫无用处,终究能够对自己有所交代。在葛亮笔下,心怀善念、践行义举的人物不止文笙一个,作家自己也抱着对那个时代最大的善意,勾勒着层次丰富的人物群像。他们的身份有的高贵有的低贱,但是心中都“高义”照明。他们无数看似飞蛾扑火的善良举动,合在一起终于扭转了一个时代的走向。
《北鸢》中的许多人物,都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不过他们本身可能并不知道理想主义是什么。他们就像刚刚从中国那些流传千古的故事中走出来,虽非自觉,却在践行着中国文化中最纯粹、最高洁的东西——信与义。上至富商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人人心里都有一种坚守,在这种坚守面前,生命亦不足惜。文笙父母经商的温和厚道,同窗凌佐至死挂念着替太监养父还愿,郁掌柜为卢家鞠躬尽瘁,龙师傅一家四代守住一份诺言……书中众生相,让人不禁唏嘘。
人常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但葛亮却一反“常理”,写了有情有义的戏子言秋凰和一往情深的“交际花”尹秀芬。言秋凰天赋甚高,容貌殊丽,可一生就“耽误”在了自己的坚守上。她和仁桢父亲明焕的关系在书中看来十分暧昧,也有几分龌龊,可及至她一生的大戏谢幕,诸多秘密尽数揭开,看客才恍然大悟——面对周遭的恶意揣度,他们的缄默其实是一种心照不宣信念,是对年少轻狂的自赎,也是对理义伦常的坚守。尹秀芬在书中亮相的时间并不长,一出场就让人错以为她爱的是富商永安的钱;等到永安彻底破产,她依旧守在身边,勉力和他过起市井夫妻的小日子,方知她爱的是永安的人。
这些角色和文笙一样,都称得上“忘我”之人,在大义面前,他们坚定地选择了最无愧于心的道路。小说中人物身份有别,但精神世界却是相通的;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不同的历史,但因为相似的道义坚守,他们殊途同归。更值得玩味的是仁桢家 “新人”与“旧人”的交锋,这本来是中国文学一个经典主题,在《北鸢》里却有了史无前例的变奏——因为心中怀有道义,家族中的“新人”“旧人”虽冲突不断,在风雨飘摇之时却能心意相通,做出一致的选择。
阅读《北鸢》,就像是在看一出出“季札挂剑”的好戏。这出时代剧与中国古典精神之间血脉相通,我们可以从中看到许多自己熟知的礼与信的故事,它们和《北鸢》之间,有着显而易见的互文性。而《北鸢》自身也当真就如一出戏,戏里的人有看戏的自觉,也有演戏的自觉。昭如最初在冲动中收养了文笙,便觉得背后有一双双观看的眼睛,“她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因为她并不是个会演戏的人,现在已经演了一个开头,却不知要演多久,演给谁看。”从这时起,一场绵延几十年的大戏就开了场。明焕、仁桢父女都是戏迷,书中也便有了许多戏中戏的场面,他们身处其中,即是戏中人,也是旁观者,这忽远忽近的调焦更让人有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感慨。
《北鸢》独特的时空感加强了戏剧化的氛围。书中故事掐头去尾,只讲中间一段,留下了大量的留白给读者想象。我们可以感知到小说开始前,故事已经存在了,有许许多多的前因后果,只能在当下一笔带过,却令人浮想联翩;而小说戛然而止处,却又有余响,中间几十年的沧海桑田全都被作者按下不表,只有一条浅浅的伏线,绵延至时间长河的无尽处。直至最后一响,乃是“大浪淘沙后的沉淀”。小说的文字亦应和着这种空灵留白的氛围,全书几乎没有很长的段落,白描笔法,字字句句间舒朗空阔,有水墨写意的韵味,却又在细微之处精心勾勒。这疏疏密密的文字,仿佛也隐喻着书中那个大时代的空阔和丰盛。
毫无疑问,葛亮把他对民国最好的想象都赋予了《北鸢》。更令人感慨的是,他的想象和追思并不是一曲挽歌。小说里流淌在各个人物血脉中的“民间真精神”,正如文笙无意中获得的《南鹞北鸢考工志》一般,虽然人皆以为散佚了,但总会在合适的时机重见天日。在《北鸢》里,中国古典式的理想主义和坚守并不会随着那个时代的终结而去,相反,在任何时代,它们总还会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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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鸢 北鸢 7.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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