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一次短暂的逃离,还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陸俊文
2016-09-28 看过
张忌应该是个慈悲之人,看他的小说《出家》就知道,关键时刻,总能帮书里的人物挡灾避邪,病疾危机到最后关头也迎刃而解。如果换做我来写,可能里头每一个人都不得善终,紧接着徒留我和里面的人物一起苦兮兮;但张忌不是的,他这个小说读完以后,非但没让人有一刻厌世的悲情,反倒从心底生出一股向上和向善的力量——如果小说真有净化人心灵的功用的话,我想《出家》应该就是这样一类作品,他有那么一刻,让我浑身舒了口气,短暂地从庸扰烦事中逃离。

腰封文案上写“劳碌奔波的生活,是否有一刻让你想要出离?”——这是吸引我看这本书的初衷。书里的主人公方泉是个卑微小人物,有多卑微呢,从乡下到城里讨生活,拖家带口,一个老婆一个女儿,从前是个油漆工,后来改送奶送报,蹬三轮,有点小聪明,懂人情世故,但大体上还是个老实人。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可这稳当却不能给他带来点什么。小说里有个很动人的细节,他在刷油漆的时候计算自己能给儿子攒下多少钱,每年五万,儿子二十岁就是一百万,当他回过头看了看这个房子的价格,发现到那会儿物价上涨得连房子也买不起了,于是陷入了焦虑之中。

我想不止为人父母才会这么算计着过日子,大部分在都市打拼的年轻人,也是在夹缝中生存,精打细算,对于不少人而言,有时候爱情,亲情,友情是很难给到人安全感,唯独银行卡里的钱,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时候,那个数字,才能给人安全感。

这是一种卑微的无力感,哪怕我们可能遭遇的处境和方泉是不一样的,但内在那种感同身受,却是相通的。

方泉在小说里向阿宏叔诉苦:“我现在过得一团糟,我有老婆,我还有两个孩子,我每天都想着让他们过得好一些。每天四点钟我就起来了,天还黑着,别人都在睡觉的时候,我就起来了。我每天都很辛苦地干活儿,我从来没让自己偷过一天兰,真的,我真的觉得自己尽力了。可是我还是赚不到钱,我还是养不起它们。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有一个大勺子,每次我有了一点钱,那个大勺子就会伸过手来,像舀水一样,将我的一切全部舀走。”

做人真苦。每次我翻到这段话,都忍不住沉默下来。方泉运气真的不是很好,牛奶出了问题厂子倒了,牛奶没得送;三轮车被城管盯上,又被地痞流氓讹钱;老婆大着肚子摔了一跤,送去医院发现骨头里面长了瘤……

人生公平吗?努力的人一定会有好报吗?看到这些悲情之处我肯定是要绝望的,还好张忌替我们想出了一个还算周全的法子——出家。

小说开篇就讲到方泉去给阿宏叔做空班,寺庙做水陆要和尚撑场面,字都不识几个的方泉机缘巧合开启了人生的这一道门。他第一次踏进寺院看到大殿和佛像心里就生出一股崇敬之情。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宗教一定是庄严肃穆的,单靠近,就会自然而然地静默。但小说里讲的是尘世,哪怕寺庙里的僧侣,也把经营寺院当做一桩事业。

这在中国民间也算有据可循,唐宋以降,僧侣的世俗化让不少人以此为营生,光头和尚出了寺院,一扔僧袍,便是七情六欲的凡世中人。

方泉起初是从疑惑不解,他只想做个空班,但他偏偏第一次听《楞严咒》,就眼眶湿润,跟着念几句,就流利清朗。无心栽柳柳成荫。他是有缘人,他没想过自己会以此为生的,但他还是被选中了,到放蒙山帮尼姑做水陆,尼姑要走,就把山前庵留给他改作了寺庙。

他糊里糊涂做了当家,糊里糊涂得贵人相助,身边多了女护法,糊里糊涂做了几场水陆,囊中有了余钱,老婆儿女日子宽绰起来。他以为可以就这么平和地过下去时,家里人却知道了他做和尚营生,女儿甚至不与他亲近了,害怕班里同学取笑。权衡之下,方泉为了家人,只得放弃这个寺庙,又回到尘世里,无业可做,害怕坐吃山空,拾回老本行,去做油漆工。

他边刷油漆,嘴里边不自主地念起《楞严咒》,他心境平和,却怀有遗憾。

人世兜转,来往匆匆,无常才是万物有序。

小说后半段写的是欲,这种欲非但不在凡尘,反而生于庙堂。方泉自取法号广净,他有颗赤子心,他是做了寺院当家后才见过名利的,乱花渐欲迷人眼,这欲能让人迷失,却也会让人笃定照鉴。

《一代宗师》里讲练武之人的三个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但《出家》的结局里写,方泉脑子里出现一座座金光灿灿的大殿,看见人潮汹涌,看见一个人坐在法台上,双手合十,仁慈地俯视着众生;到后来开始像一头突然掉进人间的野兽,奔跑起来,越过城市,高山和海洋;直到最后,看见了自己,孤独地互相眺望。

我们什么时候能悟出自己呢?那总得先见见红尘凡世吧。天地辽阔,芸芸众生,我们往往迷失了自己。

我想《出家》所要验证的禅修过程偏偏和练武之人是逆向的——见众生,见天地,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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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 出家 7.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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