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爱是渴血的弯刀

耘歇
2016-09-19 看过
诞生于无爱之结合,她是谬误和意外的产儿。母亲没有教会她应该要怎样珍惜一个女子天生的美丽与柔情,怎样以此为武器和凭恃,去和这个粗暴世界温柔相抗。

原谅我并非来自一个温情脉脉的世界。原谅我在亲身试炼之前,已过早目睹了太多爱的轻渺与畸变。生命一开始便用背叛和离散来淬炼我百毒不侵的心性,那些冷酷、肮脏、粗鄙,无止尽的谩骂和少有的笨拙的抒情,以一种暴戾的方式揉进了我的骨血。

直到如今我依然不敢直视世人的眼睛,我所体验到的犯罪感就像原罪一样说不清。因为我的诞生开启了三个人以各自悲怆的身份,各自煎熬的马拉松式的不幸人生。

特蕾莎的母亲以自我毁灭的粗狂之举,向她的女儿倾注源源不断的恨意。她强迫她的女儿与她一同生活在一个毫无羞耻的、巨大的肉体集中营,青春和美貌、灵魂与个性在此遭到了无尽的蔑视与抛弃。

我一直视自己的肉体为囚笼,一个在时日腐蚀中逐渐逐渐朽烂坏毁的囚笼,其中禁锢着我因悲伤、惶恐、愤怒而颤栗不止的灵魂。

我一直试图求证我之灵魂的存在,深信它蜷缩在母亲赐予我的肉身枷锁里,以悲鸟嘹唳般的微弱哀鸣不断向我发出求救讯息。深信它就是我反抗那个围困着我的粗俗世界的唯一武器。

我一直妄求你能透过我未老先衰的面容,看到我卑己自牧的灵魂,它是如何一面孤芳自赏一面又敝帚自珍。而当它以别有深意又单纯幼稚的偶然一瞥抓住你时,又是怎样急切地穿过每一根血管飞冲到肉体表面,渴望着你的目光的温柔抚触。

请你,看一看我如此引以为傲又耻于袒露的灵魂,好吗。

特蕾莎到布拉格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托马斯时,手里握着一本《安娜·卡列宁娜》。书籍以及文字创造的虚幻世界,是她用来逃避、抵御这个粗狂世界的托庇和凭借。同时这些书亦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当她抱着它们在熙攘世间行走,便能够映射出她内在的与众不同的灵魂。她深信书籍具有使人相见如故的魔力。

其实我一直以一种苦修的方式,强迫自己阅读那些晦涩莫深的高雅文字。因为除此以外,我找不到更好的途径来矫饰我的辞令,装点我粗鄙不堪的灵魂。我最擅长的不过是沉默、伪善,以及用繁丽辞藻掩盖一颗造作的沥血之心。那些深爱,那些怨恨,那些翘首企盼,那些深恶痛绝,因为羞耻、自厌和信心的极度缺失,从来都没有得到恰如其分的表达。

对特蕾莎而言,遇见托马斯意味着一种皈依,是托马斯使她的灵魂从母亲的肉体集中营脱离并且上升。而在这种上升过程中,她常常陷入一种眩晕。托马斯的不忠令她看到自己的虚弱无助,令她时刻感受到一种不可遏制的往下坠落的渴望。

堕落最轻易,一念之间就可卸下生命跋涉至今所背负的一切沉重,醉生梦死是最便捷易得的欢惬。悄然无声地跌落于这蔓延无际的荒颓,柔软温润一如酣睡于母亲的幽暖子宫,这最初和最后的天堂。

不如就此让灵魂彻底安睡吧,让这肉体凡胎沉醉于最简单粗暴的欢愉,自此便再不用夜夜辗转难眠,独自咀嚼、吞咽这被放大数倍的绝望与孤独之况味。

特蕾莎的堕落是向着母亲的方向,是放弃灵魂的求索与挣扎,是回到母亲的肉体集中营,在那里,灵魂生存的空间被完全剥夺,于是它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与煎熬都将烟消云散。因而当母亲欺骗性的母性呼唤传来,特蕾莎轻易地便原谅了她,原谅了母亲曾对她的灵魂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虚空中传来她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充满母爱的声音,一种眩晕诱惑着她不顾一切地回到母亲身边去。

而托马斯揭穿了母亲的谎言,并在特蕾莎发晕摔倒的时刻,一次次耐心地扶起她。如果我感到不可名状的巨大的幸福与感激,那不过是因为,在我摇摇欲倾时有一双手始终愿意撑扶起我濒临坍塌的生命。

在他们初见时,托马斯形容她是“一个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顺着河水漂到他的床榻的孩子”。是他把溺水的她救上岸,是他收容了这个离家出走的孩子以及她的行李箱,是他给了她爱,给了她的灵魂一个不受纷扰的憩息之地,是他告诉她身体的愉悦不是罪恶,消解她的受难感并教会她如何从泥淖之中轻盈飞升。是他使得他们的爱情绮梦长存。

但是他们为彼此造了一座地狱,尽管他们相爱。特蕾莎从来不是野心勃勃的人,她所要的不过就是逃离母亲的世界。但托马斯的不忠令她一次次遭受嫉妒之火的煎熬,她甚至诅咒他变老十岁,要他变得和她一样软弱。他们之间的力量悬殊,隐藏、假装、讲和、安慰,他借用这些手段来为自己开脱罪行,同时又要忍受特蕾莎因为嫉妒和噩梦而产生的满腹怨艾。

“朝夕相处有时还不如两地暌违那样动人心弦。”

因为爱情必须是绝对的自私和绝对的忠诚。然而这世界有了孤儿以及一个女儿不幸的童年,便使得一切关于新生之祝福的虚伪暴露无遗。诞生于无爱之结合的畸零人,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这以骨血熔铸的羞耻和原罪。爱的先天缺席,令他们一生汲汲以求,一生患得患失,又注定一生流离失所。

“我宁愿噎死,宁肯死亡,胜似留我这一身的骨头。我厌弃生命,不愿永活。”

但是你证明我的存在:“如果我不认识你,我没活过;如果至死不认识你,我没死,因为我没活过。”

爱是渴血的弯刀,在相拥时贯穿我们心跳交错的胸膛,将我们各自钉在对方的囚牢,自此掌纹交缠命途重叠至死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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