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不合时宜的书评

Haku
2016-09-14 看过
作为本书译者,本不想亲自下场参与评论的,想等待高水平的专业评论,但《再见,天使》的经验也告诉我,科班人士又怎会看得上这种“民哲”小说。还是把我所能理解的一小部分写下来吧,虽然我也就是民哲水平,但总比什么都不写要好。

本书中的人物西蒙娜·卢米埃其实是法国女性哲学家西蒙娜·薇依的化身。西蒙娜·薇依本人的名字也在作中被多次提及到了。作者有意地让矢吹驱跟西蒙娜·卢米埃展开了数次的“思想对决”,这其实是矢吹驱系列的特色。除了第一作《再见,天使》更像是作者本人对自我经历、思想的清算,有种自传性质以外,从第二作开始每本书都会安排一位近代/当代哲学家的化身登场,与矢吹驱展开思想论战。这种小说技法据说源自陀思妥耶夫斯基。

矢吹驱系列每作对应的哲学家是——

《再见,天使》——?
《夏日启示录》——西蒙娜·薇依
薔薇の女——乔治·巴塔耶
哲学者の密室——马丁·海德格尔
オディプス症候群——米歇尔·福柯

后面还有几本我也不熟悉,就略过了。简单评评本作里的思想对决吧。

西蒙娜·薇依这位神秘主义哲学家的生平请大家自行百度,因为我对她的了解也不比百度里的多得了多少。就记得哪本书上提到过她反对马克思提出的,劳动是人类自我实现的基本范畴,生产力的解放和生产关系的变革可以最终带来人的自由的想法,薇依认为人与人的关系不能混同于劳动和工作。那么薇依提出了什么解决方案呢?据说是一种神秘主义。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如果真的就像本书中描绘的那样,过分强调“共情”的作用,只要在这世间恶还存在一日,我便一日不得让自己得到安寝、饱食,那未免有点过于“白左圣母”?当然作为小说,抓住现实人物一个特征无限放大的艺术手法是可行、有价值的。

ps. 顺带一提,西蒙娜·薇依没有弟弟,却有一个大3岁的哥哥安德烈·薇依,不是核物理学家,是一位成就颇丰的数学家。

那么,一个问题是,究竟为什么笠井洁要安排薇依跟矢吹驱进行“思想对决”呢?一个可能性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只是想写就这么写了,毕竟这个系列后面矢吹驱每见一个当世大哲学家就大肆批判一番,总不能每次批(si)判(bi)都给出个理由吧。另一个可能性很大的原因是,矢吹驱(作为笠井洁本人的化身)在其左派思想在现实中受挫后,转向了神秘主义,而薇依可以说是当代最知名的,可被归入哲学家行列的神秘主义大师。所以矢吹驱(笠井洁)在《再见,天使》中清算了自身的左翼思想后,下一步就是探究神秘主义,同时也是继续探究自身,为什么“我”心中会发生神秘主义的转向,这份经验对“我”有什么意义。是的,这也是矢吹驱系列迷人的地方,因为里面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作为青春小说来读,反映了作者理解世界和自身的努力。

单论本书中的神秘主义对决,相信每位读者都看得出,矢吹驱的神棍跟西蒙娜的神棍,虽然都是棍,本质上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说到底神秘主义是什么东东?我不知道……这属于思想史的“里史”,就连“正史”都还刚刚入门的我实在不敢妄言。只不过我可以推荐一本书,《灵知主义与现代性》,刘小枫编著。如果刘国师和他推崇的“施派”解读是正确的话(这点本身就很成问题……),神秘主义、诺斯替主义的传统跟现代性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联系,无论是现代性的“正”还是“反”的一面。所以,发展出矢吹驱和西蒙娜所代表的两条截然不同的方向也是情理之中的。依我个人愚见,矢吹驱在作中的立场,更像是中后期尼采的立场。“肯定一切”的宣言,无论是查拉图斯特拉还是尼采本人的口中都多次出现。尼采作为深受浪漫主义影响的思想家,却多次表现出对浪漫主义、对基督教的憎恶,特别是浪漫主义的怀旧情怀和基督教精神所倡导的禁欲主义。然而“爱命运(Amor fati)”固然是超人不可或缺的特质,肯定一切难道就等于容忍、接受这世间的一切不公和恶吗?尼采又在别处强调,“伦理,或‘值得追求的哲学’意味着‘事物理应不同’,‘事物将会不同’,不满足乃是伦理学的起点”,难道这与“肯定一切”不矛盾吗?这是尼采研究家面临的一个难解之谜。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或许可以说作中的矢吹驱徒有尼采精神的表象,实际上却是经不起深究的。

再提一点,矢吹驱每作除了思想论辩,多多少少都还反映到了时代和地方的风貌,以及一些代表了时代思潮的现实事件。像本作中的学生环保集会、反核电等运动就非常有70年代末的特色。当然,未经反思的核电批判看上去非常幼稚,要把核电站建在荒山野岭而不是海边,这种脑洞式的错误也就只有“民哲”会犯(而不是文科生会犯,有常识的文科生不会犯这种错误),但这些描写还是表达出了作者拥抱当下,走进世界的意图。就像《俄狄甫斯综合症》开头的病毒泄露事件,我直到在研究方法课上学到了试验的伦理问题才知道,这明显影射了当时(七八十年代)轰动性的美国塔斯基吉梅毒试验,而作中人物对加州男性澡堂里同性滥交行为的提及,也是能让人不禁莞尔的。从学术的角度来说这些描述当然都是粗陋、失真、不够严肃,但作为小说读者,还是欣赏这种努力和尝试的。这反映了矢吹驱系列作为青春小说的另一面。在我的眼中,青春从来都不该是自我沉溺、自我麻醉,而是努力地了解他者、拥抱世界,哪怕这过程多么的拙劣可笑,跌得如何鼻青脸肿。因为这才符合康德对成熟的定义——走出一个人的孩童时期,同时这也是接受启蒙、拥抱现代性的一个过程。

当然这是我本人推崇的青春观、青春小说观,肯定还有别的看待青春、青春小说的视角。而甚至笠井洁本人也已经放弃这种观点了。在06年的一次与米泽穗信的对谈里,笠井就指出,强行走出房间的家里蹲,往往会受到民族主义等右翼思潮的感染,与其如此,还不如(继续由我们给他们提供记号化的萌人物)让他们一辈子呆在房间里好了——难以想象这是写出了《再见,天使》的人说得出的话!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矢吹驱系列在继续写作时面对的难题。的确,这种对“成熟”、对启蒙的乐观态度是有限度的。在《俄狄甫斯综合症》批判了福柯之后,笠井还能找谁来当矢吹驱的下一个对手呢?面对福柯的指控,矢吹驱的“胜利”显得多么的苍白。甚至他与尼古拉·伊里奇的“宿命对决”,甚至这两个角色本身都似乎变成了笑话。矢吹驱系列可能是指引(至少一小部分)青少年成长的路灯,然而如果一个孩子努力“成长”后面对的世界,那个“成人”的世界,本身就意味着权力和邪恶呢?在后福柯时代,甚至苏联解体后、911之后,矢吹驱系列还能写下去吗?所谓的“赤色之死”在面对ISIS时,不是显得像个笑话吗?相信笠井洁比我们任何一个读者都更早意识到了这一困境,所以才迟迟没有让矢吹驱系列本传继续,仅在一个日本的番外篇中让娜迪亚登场,见证了一番“昭和的终焉”。笠井洁大概是第一个意识到古色古香的“教养小说”与侦探小说的亲和性,并作出了一番伟大试验的人,然而如今他本人已经唾弃这一想法,并对继承了他衣钵的米泽穗信冷嘲热讽。的确,在我的眼中,米泽穗信是如今全日本唯一继续摸索这条道路的人。虽然似乎他近一两年“成人化”的作品受限于眼界和力量,未能入得了科班文科人的法眼(在大众读者中的评价却是不错),但我仍坚信,这才是推理小说的未来,才是她应走的道路。

以上就是我粗浅的评论。之所以说它不合时宜,是因为原本想对西蒙娜·薇依以及系列中提及到的每一位哲学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后再写书评,但那需要哲学史方面扎扎实实的功夫,而我已经决定放弃文科道路了,现在不写,很有可能一辈子就都不会写,那就趁我还没忘记,把我能理解的一小部分记下来吧。维特根斯坦说,哲学只是梯子,爬到顶上就该舍弃。我也由衷希望矢吹驱系列能成为一些读者的“梯子”,因为我相信这才是这套书被写下的初衷。但别忘了,爬上去了,就该把它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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