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些金路易收起来吧,父亲

Pluto&Piaget
2016-08-30 看过
把这些金路易收起来吧,父亲
文/P&P

巴尔扎克不写天堂地狱的圣歌,而专攻烟火凡俗。写老箍桶匠,一根皱纹都不愿意落下,还要专门强调一下人家肥大的鼻尖。写葛朗台家,一粒灰尘都不漏,隔夜点的蜡烛是哪种档次都要掰扯清楚。百态世人对他都像是隔壁老邻居,亲密熟悉却攀不上旧情,只能被拎到书页上来狠狠描写,看他在页脚偷着冷笑。他写人间的时候的确毫不留情,暗讽明喻像切黄油的刀,落手就是一块滑溜溜的人世。
《欧也妮·葛朗台》讲起来应该很简单,老葛朗台爱财,小葛朗台追求爱情,最后谁也没带走什么。老葛朗台是真爱钱啊,拿着刊载兄弟死讯的那张报纸算公债利润,评价侄儿“准没出息,对死人比对钱还关心”。小葛朗台也是真想爱啊,对堂弟一段无果的单相思成了她“生命的养料”,甚至“生命的材料”。 同一个晚上,父亲扛着铜子儿驾夜车去钻市场的空子,女儿悄悄地举着白蜡烛踏上二层的楼梯。父女俩为各自所珍视的东西付出了一生,被它成全也被它背叛,得到过至高的快乐也体会过至深的悲哀。而在后世的语文课本里,老葛朗台是个丑陋贪婪的角色,欧也妮小姐却成了追求纯洁爱情的圣女。我想葛朗台先生若是泉上有知,必要扯着嗓子高喊不公。他一辈子走的都是“不正当却合法”的路子,凭什么被后人如此污蔑?追求金钱,说白了又有什么不对?
老葛朗台先生没想到,他最大的问题不是过于精明,而是还不够精明。英国有个老哲学家叫边沁(Jeremy Bentham),就因为提出了“功利主义”,快被后人骂了一辈子——边沁说,对大多数人都最好的,就是好的。我们十个人,打你一个人,我们十个增添的快乐加起来比你失去的快乐多,则此事有益。如此,社会上的幸福痛苦加加减减做些计算,要看的只是结果是否大于零,多么简单;“幸福最大化”,多么容易达到。很容易预见到,这理论被视作荒谬:它磨灭了作为个体的价值,它冷冰冰无人情,它亵渎人性……
可我现在转念一想,却觉得有些不对。功利主义也许不是太功利,而是还不够功利,没有真正算到边角缝隙里去。十人打一人,短期看十人的确快乐;长期以往,处处如此,十人怎能安心?不会担忧自己是否被打?社会岂不上下动荡,人心惶惶?若将这长期利弊也纳入计算之中,恐怕会得出全新的答案——十人打一人,此事无益。
如此来看,功利主义若是被发扬到了尽头,也许与我们现在的正常社会秩序以及价值观并无不同。尊重个体,看似是违背功利主义的做法,实则却也是功利主义者的推崇:每一个个体身上都连结着他人,此人的苦难便是所有人的苦难,此人的不公便是所有人的不公,只因每个人,都可能是“此人”。我们说某人为利益竟放弃了道德的底线,可遵循道德或许本来就是一种获取最大利益的可能。我们助人,不一定是为了对方回报,而是因为人心向阳,社会便更温柔地接纳我们。我们给老人让座,不是为了讨要感谢,而是因为尊老爱幼的社会氛围,能让我们不为自己的将来或过去可能的弱小而感到不安。传统观念中的见利忘义者,只是逐了小利,而忘了道义本身就是最大的、普济众生的利益。每一种道德理念,都可以用“利”的方式作注脚,与其说是亵渎,不如说是剖析,所有的圣洁光辉都由凡世的粒子组成。真如《冰与火之歌》的一篇评论所言,“‘善良’是一种生存策略。”
葛朗台啊葛朗台,输就输在没把“利益”二字看全。葛朗台太太生病时,老葛朗台急着问医生,要吃很多药吗?医生“禁不住微微一笑”,回答他说“药倒不需要吃很多,就是需要细心照顾。”他又拿着钱在妻女面前挥舞,“行了,开开心吧,身体好起来吧!”两人却只是错愕无奈:“把这些金路易收起来吧,父亲,我们只需要你的感情。”可怜的葛朗台先生恐怕是悔青了肠子,若早些时候拿出“感情”这玩意儿照料她一下,现在遗产也就不会随风而去了!当然,要是他早能想到这一步,担心的也早已不应是遗产,而是妻子本身了。皱着眉斤斤算计着自己手上的金币银币时,他却从没有抬起头仔细看看周围那些更大的快乐与享受。他有没有算过女儿与情人碰面时的欣喜激动,值多少个首饰?妻子慈爱却悲悯的目光,值多少夜的灯油?娜侬说“多亏是我,就算扭断脖子也不会让这杯子摔碎”时,他有没有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的天真的忠诚,值多少个杯柄的价钱?这些东西难以用金钱衡量,却不代表它们没有价值。那些女人用一生去填满的悲悯,那些聚不够一拢的欢乐,都像天上掉下来的钞票一样漫窗飞舞,他却只死死盯着指缝间几个快要流落的硬币。克吕绍说,“公债每股九十九了,你人生在世总算有一回满意了吧。”这小小的、不易得到的满意啊,背后有多少巨大的、被错过的悲哀。
书中有一句,“金器的做工之精妙,使它不仅仅值黄金净重的价钱。”我想这个道理,葛朗台倒是明白的。但真正看透了它的,应该是欧也妮·葛朗台小姐,她照此推理,明白了人除了是一堆肉以外,可能还有点别的不可捉摸的什么。她能看见尘世间漂浮行走的灵魂,即便它们本就是若有若无如蒸汽之物。这些难以发觉的东西,附着在每一句话上,每一颗金子上,让那些冷淡的玩意儿迸发出热烈的感情。她借给夏尔六千块,夏尔也就寄回连本带利八千块,一点儿不差。这个夏尔啊,他看不见六千块钱的上面还有多少难以言说的情感,首饰盒里寄存了一个多么羞涩美丽的灵魂。他还回来的只是单纯的钱而已,他又何尝不是与老箍桶匠犯了同样的错误?他们所以为的功利精明,实际上狭隘粗浅到连爱情都忘了计算在内。
失恋后的彭峰太太所作所为,倒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了。她也知道金钱的重要,一分一厘不会叫这个“劫掠羊毛的世界”偷去;但她又能看见更旷远广博的世界,那些温柔、优美和高尚。她才是真正的守财奴与最会算计的人,在人世间的撕咬搏斗中看似输光,却又获得了最终的财富——灵魂的安宁。她失去爱情、看淡金子后平静骄傲继续生活的样子,(如巴尔扎克在后记中所言,)真像沉进大海的一尊希腊雕像,永远无人问津,却也永远圣洁高贵如同女王。
说到头来,道德与利益一体,圣光与世俗本源。想我这篇文章的第一句话可能也得改改了,巴尔扎克真是聪明绝顶,人世间本就含着饱满的天堂地狱啊,用凡世的累积也能写出超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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