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唯一的真实吗？

加缪说，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死在路上更蠢的了。他车祸死在了路上。
　　　
1960年1月4日，加缪坐在好友、出版商米歇尔·伽利玛的车上，途中撞上了一棵树再撞上第二棵树，加缪颅裂颈折，当场几乎没有痛苦的偶然地死了。时年47岁。他的包中还留有未完成的手稿《第一个人》，一个占星图，一些照片和一张没用的火车票——他原本打算坐火车回巴黎的。
　　　
这样一个被标签为“荒谬—反抗”的作家，似乎在以死亡的方式开了一个荒谬的玩笑。只是，他从未想过这种玩笑。真实的人生毫无戏剧可言，戏剧只属于“局外人”。存在者对自己的生存而言从不应是“局外”，生是你的生，死是你的死，无论你是否认识到这一点，那个最终躺在坟墓里的人都只是你自己。
　　　
恰恰在《局外人》这本书里，一个人对自己而言是局外的，这意味着他从自我的状态游离了，他游离到哪里去了？他为什么要游离？因为什么力量导致了游离？作者没有交代，而且为了避免无谓的争议，他把这个问题一开始就抛出来了“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现在看来，26岁的加缪更像是在做一个哲学的假设，小说之后的几个月，加缪完成了随笔集《西西弗神话》。他想继续阐述这个问题。
　　　
《西西弗神话》在谈死亡，《局外人》也在谈死亡，甚至整个存在主义都热衷于此。二战后，人们突然发现死亡成了自己唯一的真实。追问之下，生存变得如此虚无，根治虚无的方式，就是回到“死亡”这一事实。死亡是一个人出生后，面对的唯一真实。你只有面对自己的死亡，而非他人的死亡，才可能会真实地思考自己的存在。书中，加缪细致地考察的死，他人的死和自己的死。他以身体不适的名义逃避“他人的死”，又被他人以审批的名义捕捉到，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死。死变成了唯一的私事，所有人都排除在局外，但是很快，默尔索也走了出去，走到了局外的观众席。他以莫名的痛恨与狂欢完成了对自己的超越。“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独，我还希望处决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来观看，希望他们对我报以仇恨的喊叫声。”我相信，执行死刑的那一天，默尔索不会死去，他会站到观众之间高喊、投掷石块。而这之后，他就变成你、我，耸耸肩，快活地回到家中。被结束生命的只是一个与任何人都毫无关系的人。如阿Q一样，默尔索完成了双重意义上的局外，既是自己伦理生活的局外，也是自己生命的局外。对“局外人”来说，死亡从不是真实的。我很想将他的“局外”与萨特后期的“介入”联系到一起。
　　　
“真到了死的时候，人都是怕死的，不管他之前怎么样”。前几天，我听到有人这样悄声说。我颇为震惊，好像什么东西被识破了。虽然这句话的真实性有待考究，我知道这句话肯定源于观察记录归纳，又出自局外旁观。但它就像公主将死于针刺的咒语一样。让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浑身不适。死亡不是愚蠢的。无论你因何故以何种方式死于何时何地，死亡都值得人原谅和尊敬。当K觉得自己像条狗一样死去时，他被掏空了，躺在坟墓里的不是K，而是一条狗。当默尔索期待很多人的围观时，他被掏空了，被执行死刑的不是默尔索，那只是一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