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凝固的忧伤

白鹭青岩半
2016-08-17 看过
在我看来,博物馆是一个恒久忧伤的所在。

无数点滴历史的残片、被攫取的信仰的废墟、无情逝去光阴的遗迹,在这里汇聚。从东亚洞窟用胶带撕揭下来的大幅佛教壁画和被偷运来的泥木塑像,以及从近东、埃及挖掘的墓葬藏品,非洲、澳洲、美洲土著的简练奇异的原始木雕……所有的展品,它们被当做来自神秘遥远异域的奉献之物,按照收集者的趣味分门别类,随着好恶者的意愿随性陈列。背景都被割裂,意义莫衷一是,时间四分五裂,所有原初意义消失殆尽,各个时代文明成为干枯苍白的标本,坐落在一个个人流涌动的超级大都市的中央,供小心翼翼、纯洁无辜的后来者凭吊。

进入博物馆,就意味着艺术品的死亡。它再也无法被人触摸、感受、生活,无法与人产生细微的温情,无法融入某个具体的呼吸。仿佛化石一般,记录着已经消逝或行将就木的曾经的文明形态。无法想象出土展品的原址已经遭受到怎样的破坏,而可以欣赏的部分被切片,放在灯光闪耀的展柜里面。因为断裂,所以安全,各路展品像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一般在培养皿中被解剖研究,掩饰或并不掩饰其难以追溯的源头。

近代意义上的博物馆产生的历史不超过两百年。虽然教育、学术等公共价值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但在早期,却并不如此。早期博物馆,不过是帝国猎奇式的收集癖和炫耀式的曝露狂的混合产物。军队和传教士以及所谓探险者每到一处,各种其他文明的文化宝藏被肆意抢掠、破坏、收购、拍卖,这是近代西方艺术品市场形成的源头,也是各大博物馆得以丰富其异域藏品的重要途径。充裕的皇室、贵族和各色富豪的顶级收藏,逐渐演化成公共博物馆,是现代西方文明由野蛮逐渐文明化的伟大象征。

而早些时候的世界各地,并没有博物馆。只有皇室和各级贵族的私人收藏。这在遥远神秘的中华帝国尤为明显。作为品味展现的重要方式,收藏在帝国很早就已经开始。早在春秋时期,从天子到诸侯,其丰富骇人的墓葬展现出其对收藏财富的疯狂热衷。中国历代的皇家收藏,大多不过是某些帝王私心膨胀的产物。尤以喜欢到处题字盖戳的所谓十全老人乾隆皇帝最为极端——不过当某个极热的夏日,我站在他那恢弘精美、寒气袭人但却尸首不全的地下墓穴,感受到这无疑是对他努力一生才形成的海量收藏和妄图到处留下印记的行为的一个莫大的讽刺。皇家艺术收藏是艺术品的大幸,也是大不幸。幸运在于,各色艺术品得到收集整理、减少无闻的湮灭;大不幸在于,由于涸泽而渔式的搜刮,所有艺术品集中于皇家,民间既难以学习、传承,又无法分散损毁风险。于是每次改朝换代之际,集中收藏的大量藏品被战火摧残,导致更多艺术品的灭失、流散。

与西方艺术品大为不同的是,源远流长的中华帝国的艺术品其实大部分并不适合公共陈列。不同于西方艺术切片式的截取和炫耀式的公共展示,远东文化艺术的精髓在于从自然中进行提取后的熔炼,在于其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关联——除了少数皇家性质的纪念式的画像或者宗教画像,几乎所有艺术品都是与实用相关的,大到屏风壁障,小到扇面手卷册页,更多是一种生活趣味,因此更适合少数志同道合的友人之间的私人玩赏。大英帝国博物馆被割裂装裱于木板之上而几近毁坏的女史箴图,就是东西方对待艺术品不同方式的最佳例证。

现代国家的兴起,需要实现公共资源的再次分配。于是各级博物馆拔地而起,吸收转化当年皇室贵族们秘不示人的珍贵藏品,成全着市民社会的财富想象。博物馆一旦形成,却变成了贪得无厌的饕餮巨兽。它自生自发,无限膨胀,不停地想要收集更多、更全、更广,致力于全知全能,试图把所有隐秘全部占据。但终于在不断吞噬中迷失——当你在无数藏品的展厅中行走,很快会感受到历史的重压,转而堕入厌倦以及无奈,甚至逃离。

所以,博物馆是人类文明现代化阶段的最后努力和最高成果——并终将被互联网所取代,这正是谷歌现在所做的。比尔盖茨当年拍下达·芬奇手稿,并第一时间将其电子化,似乎如此便使艺术变成永恒。我们多少人也同样会觉得,拥有了一幅画作的电子图像,就是拥有了某项艺术的全部意义。

艺术品必须要被挂在墙上。在博物馆的这一狭隘定义下,现代的艺术是否真的已死?我们谁也不敢相信。在人类文明(在虚拟环境下)永存的雄心得以实现以及传统文明消亡前的最后时刻,想象自己是几千万年后来到地球的外星访客,我们希望了解曾经生活在这里的高等智慧生物创造过一些什么样的奇观?你需要一份简略的讲解图册,这里正好就有一本——精美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南》。

如果明白,这些不过是各处已逝人类文明的最后余晖,看的时候,你的心里必将带着永久的遗憾,以及愧疚。
13 有用
2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7条

查看更多回应(7)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南的更多书评

推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南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