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的怅惘

斯索以
2016-07-18 看过
一个时代的怅惘

文/斯索以

“太迟了,我回家了。我回来了。”这是凯特•莫顿的小说《雾中回忆》中格蕾丝离开电影拍摄场地“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时说的一句话。这里的“回家”“回来”,说的既是现实,又指向过去——回到这间被精心布置的曾经是“家”的起居室,回到那段至今依然历历在目的生活中。“回来”似乎是必然,也是一种使命。她回来了,她要打开那段心中尘封了七十年的往事。

故事发生在1924年夏季的一个夜晚,里弗顿庄园正举办一场大型社交晚宴,气氛欢愉,远处的夜空绽开了灿烂的烟火,而里弗顿幽暗的湖畔,一位穿着优雅、浑身散发着狂野韵味的诗人罗比选择了举枪自杀……外界相传,这是一个感伤浪漫的情感故事,却很少有人知道事件背后的真相。时隔七十多年,曾经晚宴上的人生者日少,目击者格蕾丝已至耄耋之年,电影导演乌苏拉却找到她,希望打开那扇一直闭塞的回忆之门——当年一个隐秘的事件,如今带出了属于年轻的格蕾丝目睹的全部的生活:一战前后一个英国贵族的多舛命运,一个时代里一个国家的急骤变迁。

第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世界格局,改变了欧洲国家人们的生活,被迫参战的英国自然也不例外。《雾中回忆》中故事所发生的背景,正是处于这一重要的时间节点。

战前的英国,在人民眼里和谐、充满秩序,古老的英国传统依然是人们信奉的准则,尤其是贵族阶层,在阿什伯利勋爵家族中,我们看到了“上下有序”“主仆有别”,并且“老爷说的都是对的”,仆人不得泄露主人家的秘密,保密和忠诚是最大的美德。因此,当格蕾丝得知乌苏拉并未真正知晓阿什伯利勋爵家族的秘密,只是将罗比的自杀看做一个浪漫事件时,心中暗自庆幸。(当然,这也是她个人的道德底线)。但一战摧毁了这一切,现代生活、现代观念也鬼使神差地慢慢侵入古老传统,汉娜、埃米琳、戴维等表演的改编戏剧中,便将那个时代的新观(念女权主义)通过一句自创的台词表达了出来(“我的女儿会学会到所谓的规矩是男女有别……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开始走上崎岖坎坷的妇女投票权之路”),从台下瞬间的惊愕、沉默,我们看到了“洪水猛兽”。

“第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一切,楼上楼下都是”;“人们改变太多了。这个世纪使我们遍体鳞伤,希望幻灭”,书中如此写道,并多次提及人们生活、观念的剧烈变化,让古老传统滋养下成长的一代猝不及防:“当新仆人在战后开始慢慢进来(也慢慢出去)时,我们震惊地发现,他们满脑子都是最低工资和放假的时髦点子。在那之前,世界似乎维持着某种绝对感,某种简单和注重本质的特质。”对活生生的个体而言,更残忍的是一系列死亡的到来,还有人性中诸多美好的崩溃,连活着的人都是“伤痕累累”——这是人们所未曾预想到的。因此,似乎没有人能抗拒命运之手布下的局,实力强大、充满规则和秩序的阿什伯利勋爵家族命运的扭转,也从此时开始。

了解这些背景,即一战对英国人民特别是贵族生活的影响,现代思潮对英国古老传统的侵入与冲击,有助于我们对整部小说的理解,看到井然有序的背后,秩序在瓦解,传统在松动,人心开始变迁。这是小说带给我们的一种震撼。而汉娜、埃米琳和罗比的情感纠葛,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并最终发展成1924年夏夜那场世人眼里所谓的“自杀”。

莫顿的构造手法十分精巧,可以充分满足细心读者的猎奇心理。整个故事以剧本和信件为楔子开启,交代了事情发生的因由,简洁明了,很容易抓住读者的心理。楔子本身就是一则小故事,它的艺术性搭建,为后面回忆的展开留下了宏大空间;而叙事上,则采取了倒叙和插叙共同推进的方式,今日状态和旧时心情互衬,现实人生与历史经历交织,回忆之雾背后的事件既清晰又迷离。清晰的是格蕾丝内心深藏的围绕里弗顿庄园发生的事件,每一个细节都新鲜如初;迷离的是身为局中人的格蕾丝也被裹挟着成为事件的一部分,并成为七十年后开启真相的一把“钥匙”。这个秘密经过七十年的封坛酝酿,格蕾丝的情感自然更为浓烈,百感交集,思绪错综。但莫娜还是那么节制地,慢慢地将故事铺开,用现实的格蕾丝的故事勾兑七十年前的历史事件,控制前尘往事缓慢发酵,向读者有序敞开,很好防止了情感洪流下情节一泻千里,赤裸裸地成为格蕾丝单方面的回忆性叙事。这是小说构造(结构)上的一大特征,让读者感觉这个故事精彩且耐读了。

无论手法还是情节上,小说都是充满戏剧色彩的。《雾中回忆》不仅开头采取了剧本的形式,整个小说也是一个剧中剧,是电视剧《雾中回忆》的具体内容。我们还看到情节的曲折幽深,场景描写注重细节,贴合人物心理,随处可见戏剧手法的影子。作者的意图,似乎是要抓住读者的胃口,让每一个情节看起来都那么吸引人——或对前面的情节有所回应,或留下些许悬念暗示后文会有新的细节,或偶尔情节上有所扭转给读者一些惊喜……即使是一个小的章节,莫娜也试图营造出一种戏剧性的效果,“蛛丝马迹”分散在文本的各个角落,读者非得卯足了劲去阅读才不至于错过。当然,这种“戏剧性”是否太过刻意,损害了宏大叙事本该具有的美感,不同的读者可能会有不同的评判。尤其是将罗比“自杀”真相的揭露作为情节上的最大的转折点,戏剧色彩太过浓厚,反而淡化了整个故事带给读者的冲击力,“真相”并不重要,更能让读者保持“享受”姿态的,其实是故事的连绵不绝。

小说语言富有质感,所表现的情绪细腻、伤婉,加上氛围的营造,很容易将读者的感情挑逗起来。倘若用一个流行词来描述,即很有“代入感”。因此这种“代入感”的来源,不仅仅是因为格蕾丝本人就是七十年前往事的一部分,也是作者语言技法的鲜明体现。在格蕾丝决定不回乌苏拉的第一封信之后,“……怪异的事情开始发生。长期蛰伏在我心灵幽暗深处的记忆开始从裂罅中偷偷潜出。影像高高抛起,完美而清晰可见,仿佛昨日。当第一滴往事犹犹豫豫地滴在心田后,回忆的洪流旋即汹涌泛滥……我对自己感到惊讶。当飞蛾在最近的记忆里啃噬出缺口时,我却发现遥远的过去清晰可感……我想,我已然遗忘,其实在幽暗中,鲜明的记忆总是蠢蠢欲动”。这样的句子,无疑能深切触动我们的感知觉细胞。小说中,初到育婴房打扫时,十四岁的格蕾丝仔细地打量了眼前那个“有那么一会儿是自己的”房间:“我可以描述那个房间,但任何描述恐怕都无法捕捉它对我散发的吸引力。长方形的房间大而阴郁,受尽忽视,显得苍白,却仍旧端庄稳重。它给人遭受遗弃的印象,让人想到古老故事里的魔咒。它安静沉睡,承受百年诅咒。空气沉重地低垂,浓厚冷冽而静止不动。在壁炉旁的玩偶屋里,餐桌上摆着盛宴,但宾客永远不会前来。”这并非真实场景的直接描摹,而是词句间处处充满感觉的印迹,将内心感受到的一切进行了还原。在人们的生活经历了接连的变故后,一个酷寒的夜晚,和阿尔弗雷德走在返回村庄的路上,已经出落为成熟姑娘的格蕾丝心里却惦念起曾经同样身为仆人的母亲的秘密:“我正想着母亲。我想到她平静表面下一直挥之不去的苦涩……但究竟是什么事改变了那位年轻女仆神秘的微笑?我开始怀疑,那个答案就是解开母亲众多秘密的钥匙。它的解答似乎就在我眼前。它像一条难以捉摸的鱼儿暗暗潜伏在我心中的芦苇丛中。我知道它在那里,感觉得到它,瞥见它模糊的身影,但每次我一走近,想伸手抓住它幽微身影时,它就迅速溜走。”很多读者都会为这样的语言着迷,喜欢它对人物情绪与心理活动的精准传递。此情可追忆,长歌怀采薇,在这样小说语言中,你也会读出属于一个时代的怅惘!

2016.7.17-18于北京•既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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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回忆 雾中回忆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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