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与乖戾

读《心灵秩序与世界历史》，吴飞老师对奥古斯丁的研究是深入深刻的，给人以巨大启发。这样一种学者风范和学者精神，实在令人佩服。可是讽刺的是，作为吴老师深入研究对象的奥古斯丁却并没有成为吴老师的精神偶像，甚至吴老师还说“这座大厦的确宏伟高峻，令人心驰神往，但缺乏自然气息，不可久居”。直言道不喜爱奥古斯丁的乖戾性格，更喜悦中正平和之心。 当我们说一个人温和宽厚中正平和的时候，我们往往是在评判其人已经表现出来的特质，而在形成这些温和宽厚之前，这个人经历了如何的自我挣扎，是所有人都不得而知的。我不否认存在生来的自然的中正平和之心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态度，只是我更欣赏那些在经过狂风暴雨之后的平和，才是更加坚不可摧的真平和。一个时刻在挣扎和追问的人，必然是乖戾的，令人厌烦的，可是只有这种不间断的自我更新和撕裂，才有可能找到最终极深刻的答案。就好像所有最具创造力的艺术家都有看似令人无法理解的心性一样。伟大的创造总是需要一颗更敏感更善思更深邃的心。 之前我曾有过对所谓西方宗教的批判和反思，但是目前看来，我有了新的答案。我们批判西方宗教看起来是充满对抗和自我更新，不够顺应自然的，可是这样一种信仰，却是直面真实的内心，只对上帝负责；而不是注重伦理和外化表象的，对他人和世俗负责。西方宗教看似的对抗和更新，其实是所有人类心灵成长都会面对的，只是东方将心灵的征战弱化掉了，突出了已经成道的超然状态。就像拿奥古斯丁的软弱和乖戾来看，他虽然看起来是如此讨厌的，可正因为这样不惮于将真实而软弱的自我呈现给世界的他，才是值得钦佩的。东方圣人们，在求道路上，一定也经历了无数自我挣扎，只是他们将这种个人苦思最终没有完全的展示出来，而更多将一种看起来中正平和的答案和结论展示给外界。他们内心的挣扎呢？我们永远无从得知。生而为人，谁会没有软弱？所以比起中正的圣人，我更爱真实的奥古斯丁，哪怕奥古斯丁是乖戾的。因为我们并不知道，这样百般征战以后的心灵所具有的躯壳是不是温和宽厚的；正如我们不知道，东方哲人们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躯壳下，是不是真正具有一颗诚实平和的心灵。 况且，奥古斯丁的乖戾和内心征战，本来就是我们每个现代人都要面对的。当思考愈加深入，便会愈加追问到极端。这种追问，正是一种苏格拉底精神的延续，只是不同之处在于，苏格拉底是具有开放结局的答案，奥古斯丁却是经过自我挣扎和思虑，提出了自认的唯一答案，那就是至真至善的上帝。 吴老师做学问的中立态度虽然是学术研究应有的精神，但也因此而并不能真正明白奥古斯丁所对话的对象是谁。在书中老师曾写道奥古斯丁“这些观念建立在荒谬的基础上，很容易误人子弟”。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内心感觉很悲伤。作为研究对象而言的奥古斯丁，吴老师对其研究何其透彻。可是老师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奥古斯丁真正的魅力何在。因为如果不认识上帝，又何谈真正认识奥古斯丁的思想？吴老师最终结论认为奥古斯丁的观念建立在荒谬的基础上，就已经否定了一个作为实在的研究对象的奥古斯丁。而真正的奥古斯丁，吴老师还没有真正认识和遇见。这是何其令人唏嘘。 可是，比起吴老师对奥古斯丁的理解和误解，那些连奥古斯丁是谁都不知道还自认为有学问的信徒，似乎也是值得批判的。一个伟大学者，基于学术研究就得以将奥古斯丁思想传播，这值得我身为一个基督徒最深的感谢和致敬。因为对于信仰而言，不认识奥古斯丁是无关紧要。对于神学而言，不认识奥古斯丁，便是一种愚昧和肤浅。 以此致敬和自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