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要强迫自己读一本硬书?

MK
2016-06-30 看过
Thinking, Fast and Slow是我这一两年里读得最慢的一本书(译为《快思慢想》或者《思考,快与慢》)。慢到什么程度呢?我从12月14日开始读,结果这本书不但跨了年,而且1月底之前我都未必能够完成它。本来白白净净的一本书,因为被我长时间随身带着到处晃荡,已经变成了皱皮花猫。
其实这本书并不是一本新书。准确地来说,它是几年前的一本超级畅销书——口碑好、销量大,横扫2012年畅销书榜单和经济学好书版,如今在香港各大书店的畅销书架上还常常见到它的身影。很多工作上的朋友都看过或者听说过这本书,但是真正读完的、甚至读透的并不多。毕竟很少听到大家引用其中的理论,更不用说我们一直在重复书中所反复批评的思考谬误。

我手上这个版本是2012年企鹅出版社的英文版。另外我在Kindle里也买了中文版本,由中信出版社在2012年推出——但是我并不推荐。这本书属于最好能读英文原著的那种类型,翻译版本无论是台版还是中信版,都有不少瑕疵。在这本书英文版的封底写着一段推荐文字:“Buy it fast. Read it slowly. It will change the way you think.”「马上买,慢慢看,它将改变你的思考方式。」这也成为我在缓慢推进此书的阅读进度条时用来自我安慰的口头禅了。

虽然这一个漫长的、仍在进行中的阅读过程很大程度是因为我在这一个半月之间常常开小差,注意力老是拐到别的书上去,耽误了主要阅读任务(同时开几本书的习惯还是有它的积极作用的)。客观上来说,这本书的理论性和含金量还是造成了强大的客观障碍——我不得不拿出当年学习《物理化学》、《高等数学》和《心理学史》的端正态度,认真阅读、仔细做笔记,并且一再思考。

作者Daniel Kahneman(丹尼尔·卡尼曼)教授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心理学家,也是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的主要学术贡献是决策心理机制和他创立的行为经济学,研究人的行为在现代经济环境中的理性局限。而这本《快思慢想》可以说是集卡尼曼教授学术研究之大成的一本专著(卡尼曼在五十年的研究生涯中总共只出过四本书,这本正是第四本)。
我们通常看到的关于此书的内容简介往往聚焦于书中第一部分,对思考的两种机制的演绎:系统1(快机制)和系统2(慢机制)。这两个系统并不是独立存在于大脑某个特定部位的生理功能,卡尼曼教授只是采用了一种容易理解的方法描述我们大脑处理信息和进行思考的两种迥然不同的方式。
系统1是维系我们日常生活的基本思考模式。它总是自动自觉地处理我们的感觉、直觉、情绪等心理反应。它的运行速度快,几乎毫不费力,也不会触发我们大脑的有意识调控。例如,我们对某个陌生人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好感,我们会将路上两个独立的线索进行下意识的因果关联(比如在路边大哭的一个小孩和正要离去的一位吊儿郎当的社会青年),我们在做股票投资的时候以企业领导人的个人魅力或者我们对某个产品的偏爱代替我们对这家公司整体竞争力的考察(比如被热捧的腾讯和特斯拉的股价),我们在面试时给一些看起来自信满满、容貌出色的候选人更积极的评价,甚至于赌徒们在赌场上对“好手气”的感应等等,这些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到的决策过程都是由勤劳的系统1高效地完成。
我们依赖着系统1以及建立在系统1的基础上所形成的信仰、态度和个人偏好来完成大脑对环境刺激的迅速反应,并采取行动。系统1是我们可以快速响应环境信号、流畅地完成90%以上的思考和行动任务的根源。问题是我们的系统1并不擅长处理统计数据和逻辑思考,而本该负责逻辑思维的系统2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欲睡。我们的大脑遵循中“最省力原则”(Rule of Least Efforts),轻易不会调动系统2进行批判性思考、自我质疑、靶向回忆、复杂的机率计算、策划、对比和选择。即使系统2开始工作了,它也时常偷懒,直接采用系统1的直觉偷换决策概念。
因为系统1和系统2的盲点,我们会在不知不觉当中踏入思考的谬误。而这些谬误的表现、具体成因、影响后果等等,正是这本书在随后几章“探索法和偏见”、“过份自信(与决策错误)”、“选择(与风险)”和“两种自我(记忆与体验)”所深入探索的主题。
为什么亚马逊中国刚刚发布的《2015年度Kindle电子书阅读行为报告》中的城市排行榜不能证明最好读书的城市是昆明、兰州和乌鲁木齐?——不是因为当地多文青或者当地买书不易,这是因为小数据样本更容易产出极端结果(特别好或者特别坏)。
为什么商业人士的成功案例只是商学院和商业出版社的迷信?——因为所有导致成功的元素中,效力最大的因素是“运气”,而不是领导人的个性、背景或者学识。
为什么我们要警惕所有看起来特别自信的创业者?——因为他们的自信心和决策质量之间没有关联性。更何况统计数据告诉我们,创业企业的五年存活率(美国)只有35%。
尽管这本书所讨论的问题与我们的生活和经济息息相关,而且它的阐述既有精巧的逻辑,又有大量的实验支持——换而言之,它的结论相当精辟准确。但是,这本书属于只有10%的人会去钻研的理论书,绝大多数人会止步于它的读书摘要,甚至是基本模型。阅读进度条已经(才)达到了70%的我,无论如何要和这本书硬磕到底。
前些日子,我在止庵先生和李长声老师的读书会上问过一个问题,“当你知道一本书是好书,但是你无论如何读不下去的时候怎么办?”当时两位先生哈哈大笑,潇洒地说读不下去就不要读了,没有什么非读不可的好书,更何况人生有限。但是我还是觉得这样的洒脱态度只能到了读书读出了深度和境界之后才能学习。在我们的求知路上,有很多书是很难读的。这些难啃的书之所以读得艰难,可能是因为专业性、思考深度、个性不匹配、又或者是杂事烦扰,但是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书,我们得硬啃下来,细读、慢读、反复琢磨、不断重温。这些书将锻炼我们的阅读能力,改变我们的思考方式,让我们了解什么是谬误和偏见。如果我们能遇到这样的好书,只管迎难而进。
Buy it fast. Read it slow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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