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恒言 醒世恒言 8.2分

爷爷的“醒世恒言”

葡萄田
2016-06-01 看过
     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书架上那套《三言二拍》了,他们一直在书架上放着,静静地放着。我甚至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即使它们在书架上最醒目的位置,我却从没有翻动过它们。我不记得它们是怎么到我手里的,甚至不记得它们是如何一本不少,完完整整地放在我的书架上的,只记得搬家时,我一并从老房子带了来。然而,它们现在就整整齐齐,静默如山地陈列在我的案头。
    如果不是因为藏书用印,我想,我是不会,至少不会现在,去翻动它们。然而,当我轻轻地翻开其中一本——《醒世恒言》,在序的位置,竟夹着一张爷爷的照片!刹那间,记忆的闸门如初夏的春雷,轰然而至。思绪如月满的江水,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爷爷驾鹤西归已逾八载。思念被岁月打磨成习惯,如果不是一张相片,习惯依然延续到偶然。那年,他被查出患食道癌时, 我正在上高中。家人为了不影响我学习,一直瞒着我。当年我和表弟都考上了县里的示范高中,爷爷对此颇为自豪。还曾经到高中学校与他的老友郑重引荐我们俩。隐约中他说:“这是我的两个孙子,都考上了高中,一个565(分),一个575(分)”。那种自豪的表情仿佛让他的皱纹一下子消失殆尽,仿佛年轻了十岁。天有不测风云,得知他患病时,我当时寄宿在亲戚家,长辈的神色凝重,却让我十分不解。以为他的病是可以治愈的。现在想来,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记忆的碎片全部被高考覆盖。只记得高中毕业,我拿到了省内一所大学本科的录取通知书。高考结束的那年暑假,爷爷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虽然求生的欲望驱使他去医院靠静脉滴注营养液维持生存。印象最深的一次,他从村卫生室打完吊针回来,短短一公里的路,他却走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他拄着拐棍,走到半路,再也走不动了,屁股坐在乡村的土路上,最后还是邻居跟我爸说,我爸去把他背回来的。当时,背他已经不用多大力气,但那时,爸爸恐怕比背千钧重担还重吧。而那个暑假,我当时为什么不陪着他呢?现在想来,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回家时,爷爷用颤颤巍巍的手接过通知书,眼里露出欣慰的目光。我是家里这么多年来考上的第一位本科大学生,那一刻他的心里该有多自豪啊!想来那些天,他的病也似乎好了些,以前一吃东西就呕吐,偶尔竟迟了小半碗饭。大家都以为,他的病也许很快就会好了。却不知,这是回光返照啊!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本地人的习惯,上大学是要摆升学宴的。那一年初秋,天气依然炎热,不肯降温丝毫,窗外的知了喳喳地叫着,不肯安静片许。爷爷又一次拿起了他生病以来不曾拿起的毛笔。其实毛笔也是找了好久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的。他拖着病体为我的升学宴写了对联。他的话仍记忆犹新:“写对联可不能写错字,会折寿的。”当他打起精神,用尽全身力气写完对联最后一个字,他长舒了一口气,放心地说:“还好,都对,都对。”此时的他,一定和我们大家一样,对他的病充满了希望。我们是多么希望他的病可以慢慢好起来。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会去阻止他:“您歇歇吧!”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实在是不懂事!
    上学临走前,我隐约感觉到这会是和爷爷的永别。我蹲在病床前。此刻他已卧床不起,不能进食。他挣扎着塞给我几百块钱,带着病人临别的声音缓慢地说:”上了大学好好读书,我快不行了。“我哭着说:”爷爷,您会好起来的!我放假回来看您!“他挣扎着想起来,嘟哝着:”我的臭豆腐呢,谁也别动我的臭豆腐!“家人慌忙拿给他吃,刚吃几口,便一阵恶心吐了出来。这一次离别,竟真成了今生今世的永别!
    江城的水缓缓地流着,静默无言。走过那座横跨长江的大桥,也把我与爷爷隔成了今生明世。我走后不过几天,爷爷就去世了。家人怕影响我学习,瞒着我。过了近一个月时间,叔叔才告诉我。那一刻,我听到了江边的汽笛声呜呜地叫着,仿佛看见了江水如万马奔腾,掀起惊涛骇浪。而我,已经泪眼朦胧,泣不成声。
    爷爷一生都是个正直的人。方圆几十公里,谁家的红白喜事必定先请他,可谓德高望重。当年上高中,需要渡过东淠河,岸边的船夫问起我的名字和家庭。只要我回答一个姓,名字都不用说。船夫马上拱手,对爷爷赞不绝口:"某某某我认识,他人哪个不认识"。船费便也免了。而他不是凭着多么高的职位(他最多只是大队会计),多么富裕的资产(爷爷家是贫农),却被四方乡邻敬仰着,崇拜着。而他的名字,在方圆几十里就是一张名片,只要拿出来,便被乡邻高看一眼,厚待一分。
    八年了,所有的记忆随着东淠河,随着江城的流水,随着时光流淌的碎片越击越小,如果不是这几本书,这一张相片,此刻的我,也许不会如此伤感。此刻,冯梦龙的《三言二拍》就静静地躺在书桌上,连同相片一道,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一本书的封面被透明胶带粘着。那是爷爷您粘的吧?书是分两次购买的,一次是购于1995年元月新华书店《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喻世明言》;另外两本是购于1996年8月。泛黄的纸张留有折角,我却不想抚平它。就让他这么静静地折着吧。
    因为那是您折的,爷爷。
                                                                                             2016年5月31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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