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纪事》:关中农民群像考

啜饮湖水的麋鹿
2016-05-30 看过
4月29日,陈忠实先生因病在西安去世,网络上缅怀陈忠实先生的文章可谓汗牛充栋,线上线下的纪念活动也形式多样;其中就包括重读陈忠实先生著作:长篇史诗型巨著《白鹿原》等。而今天这篇小文,我想谈的却是作家的一部短篇作品集《白鹿原纪事》。

01

由四川文艺出版的《白鹿原纪事》收录了作家的18篇短篇小说;一部分以旁观者眼光写就,也有少部分使用了第一人称,从中得以窥见出些许作家本人的真实生活经历。18篇小说中的主人公,都生活在作家的家乡---白鹿原上,陕西关中渭北平原这块名不见经传的土地上的风土人情和各色人物以及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那些人、那些事,在作家的笔下都无比鲜活生动起来。

与同为关中“五虎”的作家贾平凹一样,无论在哪里生活和学习,终其一生,陈忠实先生始终操持一口地道的陕西关中方言,并将这种语言风格带入了文学创作。无论是小说中主角、配角的名字及称呼,还是俚语俗话、各种口头禅,都体现出浓厚的陕西关中风土人情。如《轱辘子客》中对于“轱辘子客”一词的解释:

“轱辘子客是乡间对那些赌博成性的赌徒的统称。龟渡王村的人把做豆腐营生的人叫豆腐客,把做风箱绝活儿的人叫风箱客……”
身为地道的陕西关中人氏,我在读到这些具有浓烈地域风格的词句时自然是倍感亲切;而所谓“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作家笔下刻画出的各色农民经典形象,正是我们这个饱经苦难与考验的民族面对时代大潮时的缩影。作家鲜明的语言及行文风格使得陕西籍作家在百花齐放的全国文坛中独树一帜,极大丰富了我国地域文化的多样性,将陕西关中农民的形象刻画的丝丝入扣。

几千年来,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均以农业立国;“农民”本就代表着勤恳、辛劳与孜孜不倦的付出。以我的知识储备和生活阅历,我实在没有资格在这个话题上多加置喙;这篇小文也仅想谈谈自己的几点读后感悟。

在作家的笔下,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平原上的农民们,勤劳质朴、坚韧勇敢,其中不乏精明能干者;他们用双手改造着这片热土,塑造出了关中农民特有的精神风貌及农村地区自发而成的宗祠礼法体系,笃定地以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勤劳致富、追求美好的中华民族之传统美德。他们虽然屡屡被时代的洪流裹挟,面对命运之手为他们安排的或喜或悲的结局,他们也许有无力感;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们最终还是用汗水和心血浇灌着这片土地,质朴地践行着自己的家国情怀。

02

在短篇网文大行其道的今天,“吸引眼球”被写作者奉为圭臬。受点击量所累,网文的题目一定要有话题性,行文风格往往天马行空,短句、惊叹号被较多使用;故事性的文章越来越追求标新立异和剑走偏锋。“第一眼效应”决定了网络短文必须冠以抓人眼球的标题,内容则是用一个离奇曲折的故事讲述一个道理的标准格式。

看看《白鹿原纪事》中收录的18篇短篇小说,题目一点也不显眼:最长的是八个字的《到老白杨树背后去》;更多的,是以小说的主人公名称直接作为小说题目,如《兔老汉》、《马罗大叔》、《鬼秧子乐》、《辘子客》等;还有更简单的,用一个词《旅伴》、《舔碗》、《害羞》或是《桥》命名。

再看行文风格,作家对故事的描述冷静客观、笔触不失生动却理性中立。《轱辘子客》中的轱辘子客王甲六“长得俊俏而命运不济”,在被乡村“能人”刘耀明陷害后,彻底成为了命运的弃儿;而当他最终用自己的方式“大仇得报”后,跪在母亲的新坟前,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幻灭感:

“王甲六醒过来时,看见缀满天幕的星星。星际那么浩渺又那么虚幻,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看去什么都清清楚楚又什么都朦朦胧胧……他觉得自己可怜可笑又十分可憎,他觉得刘耀明可憎可笑又十分可怜。”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当一个农民也被逼思考哲学终极命题时,他到底遭遇了怎样的人生无常和唏嘘无奈?作家的感触此时力透纸背;每当读到此,渺小的人在强大命运面前的无力感和悲凉感总会让我无比唏嘘。

相对于追求离奇情节并堆砌满形容词的虚构类爆文和心灵鸡汤式的感叹说教,这样看似平常的描述给读者的冲击却无疑更深刻。也许,这才是写作的初心,也是写作的本真。

03

今天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一张图片,好像是以“网红、IP、社群经济”为主题的新媒体盛会的现场照,一位演讲人身后的大屏幕上郝然打出“90后是中国5000年来第一个没有饥饿感的群体”的题目;朋友为这幅图配了“难道70、80后是饿着长大的?”的调侃语。

我没资格代表70后和90后。身为一个80后,我在看到这幅图后,倒真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我有没有体会过“饥饿感”。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时代洪流长大,小时候,虽然没有拥有过如今的孩子所有的这样丰富的物质财富,但身为第一代也是唯一一代独生子女,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确实未曾体会过真正的“饥饿”。最多是别人家小孩比我早拥有电子游戏机时,曾经眼巴巴的期待过,而这种“饥饿”,无非就是看到心爱之物、“奢侈品”时的望眼欲穿罢了。肉体上的饥饿,未曾真正体会过。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饥饿感”呢?

我大中华饮食文化博大精深,蕴含着丰富的阴阳五行哲学思想、儒家伦理道德观念和中医养生健体学说;古往今来,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们品尝珍馐美味、慨叹物华天宝,无论文学经典还是民间歌谣,从来就不缺对于美食以及饮食文化的描写刻画。那么,对于“饥饿”的刻画呢?

梁文道在一期《开卷八分钟》节目中推介《萧红小说散文精选》,就曾特地提到,萧红作品很大的一个独特性就在于她对于“饥饿”的描写:“萧红有大量关于饥饿的非常独到的描写,写出了饥饿时那种百无聊赖与荒芜感”。我们来看看萧红在《雪天》中是怎样开头的:

“我直直是睡了一个整天,这使我不能再睡。小屋子渐渐从灰色变作黑色。”

“睡得背很痛,肩也很痛,并且也饿了。我下床开了灯,在床沿坐了坐,到椅子上坐了坐,扒一扒头发,揉擦两下眼睛,心中感到幽长和无底,好像把我放下一个煤洞去,并且没有灯笼,使我一个人走沉下去。屋子虽然小,在我觉得和一个荒凉的广场样,屋子墙壁离我比天还远,那是说一切不和我发生关系;那是说我的肚子太空了!”
萧红短暂的一生颠沛流离、受尽白眼,困苦的生活投射于她的文字,使得她对“饥饿”的描写能够这样深入骨髓;她笔下的很多人物始终在为吃的发愁:在饥饿面前,绅士风度没有了、闺秀气质靠边站,只要有盐蘸列巴,萧红都觉得自己得意的像要飞起来。

当时看到这个节目的时候,我在心中就对萧红的描写佩服的五体投地;而当我读到《马罗大叔》里陈忠实先生关于饥饿的描写时,更加要拍案叫绝!且看《马罗大叔》的节选:

“我没有瞌睡,无法忍受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在土炕上的惶惑和寂寞。煤油灯盏昏黄的光焰里,顿河草原壮丽的景致在我眼前展开,葛利高里矫悍的身影驰骋而过……当我感到眼睛发花、发黑、脖颈困倦,难以再翻过一页的时候,眼前就只有母亲装馍馍的那只竹笼了。

……

饥饿像洪水猛兽一样咬噬着我的心!

我痛恨我为什么缺乏对于饥饿的忍耐能力。父亲同样和我在生产队的地里干了一后晌活儿,回来只喝了一碗盐水,就不声不响的躺在土炕上了,此刻已经响起令人羡慕的鼾声,我却在脑子里不断地旋转着那只什么也没有装的空笼。我很饿,饿的躺不下也坐不住,甚至痛恨起肖洛霍夫来了,你写他娘的什么葛利高里,这个哥萨克狗杂种,害得我不能早早睡觉,现在饿得像饿狼似的在小厦屋里打转转。”
这就是饥饿带给人最彻底的绝望,甚至人耍起了无赖:一个向往顿河草原、以葛利高里为偶像的青年,一个在60年代陕西关中农村务农时还在坚持用知识武装头脑的青年,在“饥饿”这头洪水猛兽面前,也能无赖地说出“你写他娘的什么葛利高里”这样的话来。

这句充满悲愤的感叹,将生活在那个特殊年代中的青年人想要求学上进却只能务农、靠自己勤劳双手却也吃不饱穿不暖、对前景充满迷茫与惶惑表现的淋漓尽致。

连肚子都吃不饱,遑论其他?

读到此,我这个没有过饥饿感的人,也能感受到,饥饿仿佛一只爪子,从胃里伸出来,抓心挠肺,直让人丧失尊严!

小说中的“我”,就是在这样极端饥饿的驱使下去偷生产队玉米地的苞谷棒子吃,并因此邂逅了看地的“马罗大叔”,也得以听到马罗大叔卸下伪装后的嚎啕大哭:

“咱们……好苦哇…‘修正”……害的俺中国人好苦哇……叫俺社员跟受洋罪,啃生苞谷棒子!”
读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茶馆》里常四爷那悲凉的感叹:

“我爱国,可谁爱我啊!”
而在上世纪60年代陕西关中地区闭塞的农村,是怎样的社会形势,将马罗大叔这样淳朴的农民逼的只有在无人处才敢发出如此的感叹呢?

这就是作家陈忠实笔下的农民:有些很迂腐,但却保持着最本真的质朴;有些很冥顽,却总是不含私心地提点帮助别人;有些很精明,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始终坚守着庄稼人最真诚的本色。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用自己的汗水滋养自己的同胞与国家;他们也想追寻自由,却更多滴选择了付出。

这,就是农民最可爱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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