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幸免

夏天珍珠梅
2016-05-27 看过
我是如何拟下这个惊悚的题目呢?

本来冒出来的是“无人幸存”这四个字,更惊悚。某个午后,我正对着电脑屏幕眼前失焦,扭头看看阴沉的窗外才重新对焦。“无人幸存”也许会被看做歪解,按照赖小姐的原意,明明是探索那(26岁)中断之后的可能。生的可能。(这有一点像我对陈雪那部长篇小说的理解。毕竟她们也都是同代人。)那就让我改成“无人幸免”吧。

「吉兒微笑,笑得很淺。他們都死了。我們還要繼續活下去。」

这里的死,不仅仅是生命的消逝。还有另一种死。

我们并不是同代人,我是说与赖小姐。五年级、六年级的成长“听惯了自由、民主一大堆漂亮口号”也无法感同身受。但总有些共通,毕竟也总是在探索那些可能。有人(渴望)躲在学院生涯,却又“意兴阑珊”。(“暮色将至”读过好几遍,但这次,有意无意一笔带过那句“意兴阑珊熬着学位”却不能够更被击中。)网络时代,若非刻意掩蔽,消息大多实时秒传。所以,即便不需要生活,生活就都扑面而来呢。它们逐一超出你我的日常经验。偶尔也会晃一晃神。

正如“文青之死:A Fond Farewell”一篇中,嘉嘉希望从吉儿那儿看到一种可能——“不一定要受苦或搞得天翻地覆,也可能过一个有感觉的人生”那样,读赖香吟的诸位,难道不也是怀有这样的隐秘心境吗?连续几天都每天看两篇,每每合上书页也似乎都有那么点郁郁难言。我不大喜欢去联想作品本身与作者的人生际遇。可是,读到最后一篇“文青之死”,突然生出了一点惊讶。我有点(非常不专注的)出戏了,突然意识到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也许赖小姐也是位母亲?但这惊讶(与由衷而生出的几分欣慰)终究被另一段所击破,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场景?——

「黃金海岸,除了戲水與婚紗的人潮,其實也有僻靜之處,我們常去的鯤鯓小漁村這一帶,走過野草荒徑,海天蕭瑟,幾乎讓人錯覺可以拍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兩個孩子許多次在這兒玩沙,大人望著遠浪一波一波打過來,那種時刻我們需要或許只是獨處,等天暗下來,蚊子來了,兩個孩子會捧著滿手貝殼,小羊那般倦了挨過來說要回家。」

——对于一个读过一点赖小姐散文,或者更有幸读过一点友人“五月”的非虚构性文字的读者。不难从这里发现年轻时光是如何影响作者及其写作的。个人经验是怎么也脱不掉的,这也无妨。就像个人风格无法泯灭一样。

赖小姐娓娓道来,时光流逝,城市变迁。“文青之死”里的台南——“什麼都歷史悠久,連亂葬區也是積累百年而成,本屬遙遙南門城外,孰料滄海桑田,今日這片土地已經可算都市核心,周邊監獄早在幾年前便改頭換面成百貨商場、五星旅館,成為觀光客必到的新天地。”“迁徙”中,那挟妻女外孙去乡下探母亲归来的车上,主人公“走的是直通市區的新馬路”,看到车上在女儿怀里熟睡的外孙,他想起了少女时代的女儿在归程中也会熟睡,“滿街嶄新路燈在瞬間亮開,他眨了眨眼”。都不由得让我想起从前的“热兰遮”,也许是读了好几遍,我仍记得那车程,那遗迹。

在赖香吟的故事中,人们往往少不了辗转挪移。这并不稀奇,“离散”已经成为岛屿写作的一个主题。(无论是来到岛屿的人,还是离开岛屿的人,都是离散者吧。)赖香吟的主角们并不因“离散”而秩序混乱,或者动荡,如同她的叙述本身,主角们经历过的地方不过内化为了他们的个性。去国,或者离乡。也少不了归来。“静到突然”,那几乎静到不存在的短暂苏格兰生涯,阴雨、阴郁就一两句那样拂过——“愛丁堡的雨讓她想起基隆。”“暮色将至”里,只有书和高丽菜的东京小屋,那是“他們離開了北投,在海外像小夫妻般克勤克儉生活。”

那么多篇章看上去都是有关中年心事与失败的(不存在的)爱情(感情),却根本意不在此。主角没法挡住时代运转,又没法真正游刃有余。(这一点在“暮色将至”中更明显吧,电视机里曾经并肩一同为着什么走上街头的同侪,如今不也是那样的政客吗?)他们只能看到台北地景之变。“暮色将至”里,“他從山坡居處走下來,穿過捷運地下道,來到鐵軌對岸的醫院。這一帶,出國前他熟得很,但捷運通車後很多地景都改變了。”或者是,“静到突然”里,“世紀末的好事是,昔之荒郊僻壤吳興街,劃入新興信義區,地價不可同日而語,不過,房子沒拆,家庭沒垮,屋內依舊囤積數十年大大小小、過時、發霉、褪色、變形之垃圾,那些幾千幾百萬甚或上億的房地產值,只是心理數字”。一切落脚于琐碎——处理前妻后事,与丈夫争夺孩子抚养权;却又不有关琐碎——社运的终结,都市的膨胀。离去复归。

还记得《岛》其中的一篇吗?情侣,东京,争吵,死亡。“天竺鼠”也运用了她若干年前曾用过的这样的故事内核。不同的是,这次死者连“被叙述的内容”都不是了。作者刻意未言明的“死亡”情节却很容易猜出,或者说她用“不言明”来制造出某种效果——死者成为某种阴影,生者需要背负的——那是不能拿出来说的,大家要假装没事并且各自消化的。(即便作为读者如我,读虚构性的作品只希望看到虚构。但还忍不住为作者感到心痛。)结尾很有趣,日常的打破,秩序的维护——我愿意这么去理解。这也契合最初读《其后》,我对赖香吟的感觉——“一直在拼接”。

“父辈”也是一些篇章的主题,与《其后》之中,赖香吟试图理解父辈不同,在这里的一些篇章,她已经试图站在了父辈的角度讲述。“约会”中,故事以老年生活展开,去医院“约会”。此时,前面所说的“中年心事”隐为背景。当时间拉长,那些心事就无足挂齿。三两年不通音讯却也不那么重要。不过是活下去。以及有那点点星星的关联。“迁徙”,用一场搬家作了老年生活的开端。又再用上一辈的逝去,引出返乡,离乡。本省人与外省人的身份也像是写入基因,仅用一句两句讲出,也不会有标签化的危险。(这便是赖香吟的特点吧,不需要长句子,与一些台湾作家很不同。)平房到透天厝再到高楼大厦,居住空间在生长。乡与城,是水平的地景变化,而向上搬迁又是垂直变化。再伴随着年岁生长,新生死亡。生命不过如此吧。

以上这些,是拼拼凑凑,将一个礼拜陆续记下来的点点读后散记拼接而成。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结尾了。也许我应该摘抄一段最好笑(或是哭笑不得)的?——

“[Before Sunset]碎碎念到最後,她哭了,得到一個若無其事的安慰,得到Jesse對她說:「我好高興妳沒有忘了我。」我呢?冷掉的爆米花,好難吃,我就算哭到慘,也不可能有丁點運氣在淘兒[音像店]再見海報男,不可能浪漫到塞納河畔的莎士比亞書店去巧遇海報男,不可能,不可能的,屬於我的現實故事是海報男根本遠去新大陸念他的生殖醫學,我們最可能再見的地方不會是在試聽室而是不孕不育症門診。”(“文青之死”)

或许,还是正经点——

“平凡贪看戏剧的人,一旦来到宛如戏剧的人生,才惊觉戏剧竟是凝练了那么多不可胜受的现实。”(“日正当中”)

嗯,无人幸免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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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之死 文青之死 7.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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