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中的天使:梅菲斯特

云中河
2016-05-25 看过
魔鬼,在宗教中的形象通常骄傲、诡诈、污秽、凶残。它们的出现总是伴随着地狱的罪恶和恐怖。魔鬼的外形就说明了这一点:庞大的黑色身躯,狰狞的面孔,尖锐的爪牙和勾人魂魄的镰刀或者同样险恶的三叉戟。

《浮士德》中的魔鬼梅菲斯特因其复杂的性格形象而成为文学研究者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初读作品,梅菲斯特可能给人这样的印象:外表丑陋,语言尖酸刻薄,内心阴暗,否定一切而不懂得爱和宽恕。细读之后,作品却能启示读者发现一个全新的魔鬼形象。梅菲斯特绝非一个简单的“扁平人物”,而是全然立体的,读者从不同的侧面将看到不同的梅菲斯特,有的让人厌恶,有的却让人心生怜悯,有的竟会让人联想起智者,想起人间美善的代表。

梅菲斯特的外表不同于普通的魔鬼,一出场他“身穿红袍,加上锦缎小外套,帽子上还插着公鸡毛,外佩一柄又长又尖的战刀”,俨然一位贵公子的滋味,据他所说,这样“品尝人生滋味才能自由自在”。他对女巫说:“舐遍全世界的文化也影响到魔鬼:北方的幽灵现在再也见不着;你哪儿看得见犄角、尾巴和利爪?”当梅菲斯特听到女巫称呼他为“撒旦王子”时,半开玩笑地回敬道:“它早已进了稗官野史……”。在这里,梅菲斯特嘲笑了关于魔鬼长角、长蹄子并带两只乌鸦的通俗概念。

天堂序曲中,作者借天主之口对梅菲斯特形象作了一个总体的点评:否定的精灵,而且是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的促狭鬼。他存在的目的是作为人的伙伴,“刺激他、影响他”,以免人们行动松弛,陷入绝对的安息。

梅菲斯特在全剧中确实扮演了否定者的角色:

当浮士德“为了热衷真理,悲惨地误入迷津,在朦胧中沉落”时,梅菲斯特出现了。他穿着浮士德的长袍,在学生面前大肆蔑视理性和科学:逻辑学、形而上学、法学、神学、医学在他眼中全是灰色的理论。他用生活的哲理鼓起浮士德的勇气,扫除他的颓废,“别再玩弄你的忧伤吧,它将像兀鹰一样琢噬你的生命!最坏的交游也会让你觉得,你是一个合群的人。可这并不是说,要你去同流合污。”于是浮士德从此踏上了丰富和发展自身灵魂的旅途,去领略奇妙的人生。梅菲斯特的否定是早有预谋的,他要浮士德经历一切后心甘情愿地否定生活。

当浮士德被强烈的冲动冲昏头脑时,梅菲斯特告诫他:“如果您愿意扪心自问,您得老实承认您对于这一切的的了解,未必像了解韦尔特莱因先生之死一样多。”言下之意,浮士德对爱情了解还不深,所谓发自内心的冲动有可能导致一场悲剧。事实上,当浮士德对玛嘉蕾特海誓山盟而她信以为真时,悲剧的种子已经埋下。于是,梅菲斯特竭力阻止浮士德在爱情面前的退缩,“您这位大人先生与其在林中南面称王,还不如为了她的深情厚爱,酬答一下那位可怜的傻姑娘。”而且,梅菲斯特还鼓励道:“谁勇敢坚持,谁就永生!” 他要浮士德用灵魂深处的 "恶"和非理性开辟自己的活路。浮士德凭本能行动,一举一动都符合了梅菲斯特的预谋。这种本能的力量正是对浮士德忏悔时道德抵制这种理性的善的否定。

然后,梅菲斯特导演了浮士德与海伦的爱情悲剧。他首先让浮士德进入深层的地底,从那里吸取精神的力量;然后让他与海伦不顾一切地恋爱,并生下欧福里翁;最后让他失去爱人和儿子,落得一场空。梅菲斯特又一次用否定的方式,展示了生命的热烈与凄美。这种形式的否定是梅菲斯特的一贯作风,让对方得到一切,再残忍地让其失去一切。

最后,梅菲斯特怂恿浮士德一步步去实现建立自己精神王国的理念。这一次否定是一次总结性的否定,为的是让浮士德在最后一次生存中体验永生的极乐与悲哀。梅菲斯特为浮士德掘了坟墓,把住在海边的信教的老年夫妇毁灭,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企图让浮士德明白求索的虚幻性和世俗的不可消灭性。这最后一次否定,梅菲斯特似乎没有成功。“任何喜悦、任何幸运都不能使他满足,他把变幻无常的形象一味追求;这最后的、糟糕的、空虚的瞬间,可怜人也想把它抓到手。他如此顽强地同我对抗,时间变成了主人,老人倒在这里沙滩上。”

梅菲斯特的否定精神背后其实包含着他自身复杂的情感。

1831年3月27日,歌德曾对艾克曼说过这样一段话:“他的嘲弄和讥诮都来自较高层次的文化基础,但他不是一个创造性的人,相反他有一种强烈的否定倾向,所以他对人常常责备多于表扬,不自觉地寻找一切机会来满足这种快感。”可以看出,梅菲斯特在诗剧中对浮士德的刁难,一部分原因是他这种“不自觉”的性格方面的本能。照基督教精神,这种本能或许正是上帝的赐予,上帝认为这样的魔鬼能刺激人类免于安逸。

如果设定梅菲斯特拥有人类一般的意识,我们不妨把上文所说的“不自觉地寻找快感”当成梅菲斯特的潜意识产物。与之相对应,一定还有他自己能够意识到的方面,这些方面与潜意识的部分共同组成了梅菲斯特这个复杂的魔鬼。

首先来看对待人类层面。梅菲斯特对天主坦言:“人们悲惨度日,甚至使我不甚怜悯;我简直不想去折磨那些可怜的生灵。”魔鬼在“怜悯”人类!魔鬼“不想”去折磨人类!他自知自己“是总想作恶、却总行了善的那种力量的一部分”,既然明知结果是“行了善”,梅菲斯特便可以放心地去作恶了。因为他懂得天主的启示:“善人虽受模糊的冲动驱使,总会意识到正确的道路。”梅菲斯特对荷蒙库鲁斯说过类似的话:“如果你不走错路,你就不会明白事理。”梅菲斯特做的一切可以说是教导人们走向觉悟、奋发进取的一种特殊手段,这个魔鬼的悲哀之处在于被常人的固定思维误解罢了。

再看对待真善美层面。梅菲斯特对玛嘉蕾特有过赞美:“我刚从她坐的那张忏悔椅旁边溜过;她可是个纯洁的小家碧玉,根本用不着忏悔;对她我实在无能为力。”他感叹:“不是每个少女都这样纯洁。”他还自语:“你这善良、纯洁的小妞儿!”这是对善与纯洁的赞美。他对浮士德“颇有好感”,说他“活泼、勇敢、体态伟岸,是个懂事明理的人,……,我尊敬他的豪迈,我信赖他的品德……”这是对人美好品德的赞美。他同时赞扬欧福里翁:“他的一举一动,虽然透露出他还是个孩子,却预示他将来会是一切美的大师,永恒的旋律将通过他的肢体缭绕不断;你们听到他,你们看到他,将会发出从未有过的惊叹。”这是对美的赞美。

梅菲斯特还有许多独到的见解,譬如他认为凯撒与庞贝的决战只是奴隶反对奴隶而已;梅菲斯特身上有着清教徒气息:面对希腊古风,他觉得自己陌生而迷茫,“人面狮毫不害臊,鵰头狮恬不知耻”,他说自己虽然下流成性,也总觉得古风未免过于逼真。其实梅菲斯特的下流与所谓淫荡的下流是有所区别的。另外,梅菲斯特甚至表现出一些人类的典型情感,例如怀乡:“在我的哈尔兹山,树脂的香气不一般,闻起来有沥青味儿,颇使我心欢……”

梅菲斯特有自己的世界观,即万事万物的虚无性。他认为,一切发生的总归要毁灭,所以什么也不发生反而更好些。就像光战胜不了黑暗,光从物体流出来,使物体变得美丽,可又有一个物体阻碍它的去路,最后,它会和物体一同归于毁灭。他常常在浮士德面前说这样的话:“在永远空虚的地方,你却什么也看不见,你自己的脚步也听不见,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歇息的坚实地点。”浮士德死后,梅菲斯特觉得这一切不曾有过,即使有过,也不过是兜圈子聊胜于无。

那么,既然梅菲斯特明明知道万物的虚无,他为什么还要与天主打赌,为什么还要和浮士德打赌?既然浮士德的结局他早已预料,为什么还要心甘情愿做他的奴仆?甚至梅菲斯特也知道浮士德的灵魂将不属于他:“我们耍出来最可耻的花招,恰好投合了他们的祈祷。”为何明知不能胜利还要让一切发生?

梅菲斯特知道:“对于同虚无相对立的这个什么,这个粗笨的世界,我再怎么动手也无可奈何……至于禽兽、人类这些可诅咒的家伙,简直用什么也加害不了它们……”但他仍然“握紧冷酷的魔拳”,“同永远活跃的、健康创造的权威相对抗”!

与天使争夺浮士德灵魂一段,显得尤其悲壮。他徒劳地召唤魔鬼,召来的恶魔却一个个低头战栗,在玫瑰花的火焰中退缩。只有梅菲斯特一个在战斗:“鬼火,滚吧!你尽管再亮,给抓住了,还不是一团令人作呕的稀浆。干嘛飘飘荡荡,快点滚开吧!”然而自己终究输了,他也被天使爱的火焰征服,于是像出场时一样自嘲:“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冷不丁整了一下我!”他“一大把年纪还受骗,倒行逆施真够呛,一大笔开支白白浪费,脸丢光;卑劣的情欲,荒谬的艳史,落到冷酷无情的魔鬼身上。”

与浮士德的赌局他输了,因为时间成了主人,梅菲斯特不得不承认,把浮士德控制住的那股傻劲儿并非小事一桩。也许曾经,梅菲斯特作为天主否定的精灵,面对过千千万万的浮士德们,每一次他都没有成功。也许将来,梅菲斯特还会和天主打赌,和另一个浮士德打赌。他说他讨厌灰心丧气的魔鬼。

一个虚无主义者的魔鬼,从来不放弃自己身为魔鬼的职责,和来自天主的光明和爱斗争。明知作恶反而行了善,却从未放弃。只能说,梅菲斯特的否定是积极的否定,虚无是积极的虚无。他参透人世,用极端的方式行使着不为人所理解的“大善”,他像印度教中的破坏之神,和正义的神灵共同维持了万物的和谐。作为“阴”的主体,他所有的嘲弄和不羁显得如此容易被原谅。他无可奈何,就像一位魔鬼中的天使。其实,梅菲斯特是恶魔中的浮士德,生生不息地追求着使命。他和天主打赌,只是为了和浮士德一起成就一场关于人类奋发进取,在永恒的虚无面前证明人类“神之子”本色的伟大事业。梅菲斯特代表的极恶与来自天国的极善是互通的,只不过梅菲斯特的行事方式更加直接。他的逆反精神引领人向"无人去过"、"无法可去"、"通向无人之境"的地方冲刺,以此来弥补绝对理性的缺陷。梅菲斯特的赌局从这一角度来看也是赢了,因为本质上,魔鬼和天主的目的是相同的,而他们确实达到了目的:一个绝望的浮士德博士最终在进取中获得了不朽的部分,在永恒的女性指引下飞升向天堂。

总结地说,梅菲斯特这个人物是作者精心安排的,他颠覆了传统魔鬼形象,他否定一切,他是一个积极的虚无主义者,他是万物和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逆反与永恒的对抗是一种更为隐蔽的浮士德精神,他的所作所为成就了真善美,而他也同时恪守着魔鬼本色,或自嘲或无赖的表象背后,梅菲斯特懂得自己行动的所有意义。

【参考文献】
[1]张德明.世界文学史.浙江:浙江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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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 浮士德 8.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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