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贽《藏书•德业儒臣》——关于“道学”的反省

无蕊
2016-05-17 看过


李贽的抨击假道学是我见过的最狠的,那时候假道学气候盛,李贽只得自居异端,最后还是要受牢狱之灾,自杀以明志。
我之不屑道学家是从鲁迅得来,印象最深的就是《祝福》中的鲁四老爷,他到底是不是个道学家或者假道学,作者并不点明,只写案头有“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只写“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然后就是祥林嫂悲惨的命运。这实在是极高明的笔法,读者会自己找到杀死祥林嫂的凶手,这很容易,而且因为是自己找到的,便深信不疑。此处,鲁迅并不直接攻击道学家,只是借个虚构的人物作几笔点染,便把道学家在我这个不知道学家为何物的读者心里给打倒了。
周作人的抨击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例是《书房一角•记海瑞印文》,其文曰:

“偶读《论印绝句》,查药师诗有注云海忠介公印,以泥为之,略锻以火,文日司风化之官。观之觉忠介严气正性,肃然于前。见周栎园《印人传》。余平日最不喜海瑞,以其非人情也。此辈实即是酷吏,而因缘以为名,可畏更甚。观印语,其肺肝如见,我不知道风化如何司,岂不将如戴东原所云以理杀人乎。姚叔祥《见只编》卷上云:
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此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余谓非忠介不生此女。
周栎园《书影》卷九所记与此同。余读之而毛戴。海瑞不足责矣,独不知后世啧啧称道之者何心,若律以自然之道,殆皆虎豹不若者也。”

“嘉孺子而哀妇人”这是二周推崇的态度,鲁四老爷的冷漠所在皆是,不必假道学而如此也,海刚峰对待五岁女儿的态度则实在不是一个做父亲的人所能想象,不能想象便难以“读之而毛戴”,有这种事吗,且存疑吧,“司风化之官”的印文,周作人也有点反应过度,何至于就用了饿死女儿的例解之为以理杀人呢。“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这应该是“司风化”的本义,至于是以理杀人还是以德服人,可以读其本传,要之,以德服人是潜移默化,以理杀人就比较激进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并不能反过来说“己所欲施于人”,所以司风化的手段倒是要以不司为司,你可以对自己很严厉,并不能藉此就对人严厉,“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即是说这等人情,所以“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或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亦皆需合乎恕道方可施行,而“己所欲施于人”不尽合乎恕道,比如屎壳郎请人食粪,这份盛情便很难下箸。
春风化雨本来是自然的事情,天地行之于无事,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不但是道家,也几乎就是一个道学家,以其与道混一,且把个学字省掉了,这正是老子之善学。由此可见吾国之司风化古已有之,简直从三皇五帝起,人未始不可以司风化,要在其人能否体得天地之心,而体得天地之心抑或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便是道学了。考之明史本传,海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盖以刚克刚者也,司风化的手段有悖于天地,实非司风化之罪也。海瑞未必是个道学家,周作人却是把他当个道学来批,周作人批道学最痛切的地方还在于道学之无用,至多只能够以死殉难而已,那么这不当是道学之罪,是道学未能学通之罪。
读李贽《藏书•德业儒臣》,所选宋儒部分,读来皆觉可爱,盖通儒也,始悟李贽之憎假道学,正以其为道学也。
此意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其实也已说到,他说:“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又说:“这是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但他并没有明说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物。
而周作人则明确承认他原来乃是道德家,《雨天的书》序二有云,“我原来乃是道德家,虽然我竭力想摆脱一切的家数,如什么文学家批评家,更不必说道学家。我平素最讨厌的是道学家,(或照新式称为法利赛人,)岂知这正因为自己是一个道德家的缘故;我想破坏他们的伪道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实却同时非意识地想建设起自己所信的新的道德来。”在周作人这里,道学的真假已无需区别对待,假的且不必说,真的也是过时之物,但是何谓道学,在我看来,道学即是一个人面对天地生死之学,而天地与生死没有古今之别,一个古人与一个今人乃至于一个未来人面对天地生死时的处境是一样的。
五月十六日(十七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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