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地平线,四年后

weiyi
2016-05-14 看过
有一件没有想到的事是,在写下那篇错字连篇的书评https://book.douban.com/review/5323399/之后的四年里,依然不断有朋友在文章下面留言和评论。

此刻坐在路边用手机打字,希望这次错字比四年前少。至少希望在这一点上能有进步吧 (’;°;ё;°;)

三天前因为写论文,去了大英博物馆的日本收藏部分。我看了很久,觉得日本人做小东西真是厉害。同时又开始想到四年前写的这个短评。那么,我想。再增补一点点见解吧。

大家说日本文化是笼罩在中国文化的阴影里的。大家说,你看可气不可气,很多应该由中国人做出来的东西结果被日本人做出来了。大家说,更可气的是,我们,看上去,根本无法超越。

我想问的是,既然日本文化脱胎于中国文化。那么在所谓“脱胎”的那一刻,有什么改变了?

四年前我模模糊糊地引用了于坚和原研哉对于“禅”的理解。我知道对比同时期的一个诗人和一位设计师的思考可能有些荒谬。两者是从根本不同的角度出发的。但我认为这两人暗示了两种不同的文化方向,而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对错高下之别。既然上一次我对比了两种不同的“禅意”。那我们干脆来继续来看看禅宗吧。两国都是东亚禅宗大国。在我们的国家,广为流传的是六祖“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禅诗,而在日本,则发展出了一整套庞大的禅宗审美体系。(这是相对的,我们当然也有禅画禅诗,但和日本延续至今的系统化审美相比,简直太零碎了。这里我所有对两国的评述都是相对的,下文中也是如此。)

要么我们去看看枯山水,我没有见过最出名的龙安寺枯山水石庭,据说从任意角度观看,十五块石头之中总有一块石头是隐藏的。中国禅宗在“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的戏虐里留下一个根深蒂固的“去物质化”脉络,而在日本,禅宗打造出了一个高度人工化的物质遗产集合。单从佛教禅宗一脉就完全能看出,日本从中国文化“脱胎”以后,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么看来,日本的设计产业为什么这么发达,一点也不稀奇。可能是罗兰巴特在《符号帝国》里先发现了这点,在日本,形式战胜了所表述之理,符号超越了所指之物。

为什么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是戏虐的。在这个著名的禅宗公案里,六祖承了五祖的位,就是用这种挑衅的姿态赢了他战战兢兢的师兄,师兄写“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他就写“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來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们的禅宗公案里有挺多可爱的挑衅者。我们还有六祖弟子怀让和尚的例子:

马祖道一在怀让的般若寺参学,日日打坐。怀让问他,你在做什么?答,坐禅。怀让又问,为什么坐禅?答,成佛。怀让就开始在旁边嗑啦嗑啦地开始磨砖。道一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答,磨砖。道一又问。为什么磨砖。答,做镜。

道一又问,磨砖怎么做镜?

答,我天天磨砖做不了镜子,那你天天坐禅就能成佛啊。

道一开悟。

日本禅宗激发出了强烈的仪式感和过剩的形式感,而我们文化里的禅宗,刚好是反对这些的。若是六祖慧能与怀让和尚见了枯山水,大概会干的事是,耙乱你的枯山水,推倒你的大石头,然后仰天大笑出门去。

除了前文中提到的佛教禅宗,在其它的方面,我们和同日本在这方面的区别,也很明显。同是喝茶。茶文化在中国,是完全被密缝入日常生活,家家户户都喝,谁也都有能把茶的产地贵贱说得头头是道的茶精朋友,南方更是发展出了早茶家庭社交文化。茶在这里已经不是重点,重点是一家人闲情逸致地吃点心嗑瓜子唠嗑交流感情。日本则将茶道变成了仪式感极强的贵族文化。而“道”这个字,也很有趣。

《易经·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有意思的是,在日本,无论什么事,只要极尽地追求,都能成为“道”。而日本人,在苦追“道”的路途上,发展出的,确是技艺高超、极尽丰盛的“器”文化。而在我们国家,看着好像人人都想铸出个大器搞个大新闻,但从某个角度来说,确是安住了一颗不咎昨日,不问前程,只看当下的“道”心。

这种道心,在现世里,并不会被当作一件好事,我们的人想得很简单,要用了就去造,不问好坏质量,不论资源版权;用完了就扔,不看污染浪费,毫无恋物之心。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毫无计划性并且寡廉鲜耻之人的举动。但如果能顺着这种心向前走,将之导向另一个方向,会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还隐约记得,于坚,在我四年前举例的《暗盒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在印度见到的事。大致是说,当地人用路边的泥土做杯子,喝完水就砸了,杯子又回到路边的土里。

日本那种尽精微致广大的陶艺之禅,在这里,就是个笑话。

这种喝了就砸的造物逻辑,如果我们能好好发展,会是一条区别与日本那种“惜物如金”的了不起的造物之路。

我们根本无需去找寻一种超越日本设计的东方设计之路,我们根本已经走在不同的路上了。之前写过一篇《当我们向“传统”学习》https://www.douban.com/note/523139918/,其中我提到“在我们的传统里,最精妙的一部分甚至是反设计的,但别担心,这才是为什么我们的传统很酷的地方。”我并没有在哪一篇文中细说这一点,其实很简单。我们的传统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探讨这件事了:我们根本不用费心去把一棵无用之朽木磨成良材,而是“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在树下好好睡一觉,不是很好吗?

我还是想引用四年前的同一句话结束这一篇,于坚写的,“在东方,无序,怎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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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在:https://www.douban.com/note/557452035/
但其实不用点击,和在这里看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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