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是浅绛,红是朱砂,红是殷殷血

嵇澹
2016-05-09 看过

残忍有一颗人性的心, 妒忌有一张人性的脸, 恐怖,是幻化成人形的神尊, 而神秘披着人的外衣。 ——威廉·布莱克,《经验之歌》 作茧自缚的鬼脸天蛾 情感是人类先祖赐予人类的礼物,而残忍则是人类送给自己的礼物。 ——NBC《汉尼拔》,2013 谈到犯罪心理,可能不少热爱电影的人第一时间会想到弗洛伊德,不单单是诸多电影中吊诡的情节和难以捉摸的人格套用弗洛伊德理论就可以大致自圆其说,更根源的是来自其学说对于无论是文学或艺术的剧本创作都具有极大的普适性。

我们在此以文学与影视作品为分析案例,正是出于距离心理学真正的庙堂之高太过遥远,而浸淫在二十一世纪流行文化中成长的共同背景又使得我们对心理学,尤其是犯罪心理在世俗文化中的应用深为熟稔。

汉尼拔博士当仁不让是美国流行文化中另类的一位代表人物,显然他与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同属于所谓的“反社会人格”之列。

福尔摩斯的自嘲无非是新剧诠释旧典的一种后现代式调侃,比起反社会这项人性重罪他倒是更倾向于纳西索斯式的自恋人格,一举一动只是不近人情,却无疑仍充满悲欢喜怒的人性光彩。而汉尼拔的形象,在托马斯▪哈里斯的《红龙》中,它的原始版本可说并没有被太多地着墨,他充当着一道挥之不去的暗影,逡巡在每一行白描文句起伏的毛骨悚然背后。

就像人们在看厌了直观血腥的恐怖电影后,心理系恐怖片成为了备受赞誉的新趋势,犯罪行为所深藏的心理元素比其毫不避讳展示的粗鄙暴力场面远具有文化内涵,同时也拥有超越后者的引人深思的趣味和价值。

食人博士,正如他的名字,汉尼拔,所暗示的令人不安的谐音一样,他所作出的诸多恶行在他登场于纸上的时候就早已是寥寥几笔的既定事实,并非甩在读者眼前的地狱景象。抛却作者所写的那些极端媚俗的前传后传,这位心理学博士在红龙一案中大多时候更像一位囚于囹圄的智者,一语点破本作的连环杀手,牙仙的动机与死穴,对于警探格雷厄姆而言,汉尼拔指引的线索带着他拨开迷雾,在天平的另一端也正是恶魔的低语。

许多对于博士知之不详的人却容易把安东尼•霍普金斯晦涩幽暗的眼神刻在心底,电影的演绎同样将那只鬼脸天蛾符号化,成为了一个隐喻。

它们渴望蜕变,无论是华美舒展的蝶,还是有着恐怖图案的蛾子,水牛和史达琳亦是如此,无论立场怎样都希望从纠缠已久的心理症结中挣脱出来,获得自由。汉尼拔却不是这样,不管是什么经历造就了他,在我们可以看到的形象,文学中和影视作品中,或残忍,或优雅,或洞悉人心,共同之处是他的一部分早已剥离了人性的需求。

就像哲学家很难以世人的善恶观来评价战争,汉尼拔不可能凭着道德和法律的界限来审视生命,饱受知识的馈赠后高度概括的精神体无可避免地游离于人世的尺度标杆。食人之于汉尼拔正近似于欣赏音乐,是一种令人沉醉的审美体验,而这种对于生命的攫取,也是他的自我惩罚。

画地为牢,作茧自缚,他的观念永远不容于世,但与此同时他超凡的智慧和他深谙犯罪心理的成就又不可替代地被需要着。名为汉尼拔的潘多拉之盒就这样被打造而成,他有着恶魔和天使的两面,是不可抗的危险魅力的化身。 天上的爱与人间的爱 你看到我了,是的。 这就是你见到我的感觉,是的。 你现在能感觉到我吗?是的 ——《红龙》

随着侦破的进度一步步明晰,就弗洛伊德分析法而言,凶手牙仙的心理动机暗露头角于他的童年症结,母亲角色的缺失与扭曲。他对牙印的执着,对下手对象追求的模型式与童年一一对应的家庭结构,对镜子的自卑,表演型的手法,对女性的审判…这些心理罪证同慢慢揭开的往日阴影勾勒出一个兔唇,偏执,扭曲,令人胆寒的杀人魔的模样。

在他割裂为两半的人格中间,怯懦卑微的男孩和狂怒暴戾的巨龙各执一端。当名为盲女的柔情曙光到来,牙仙仅存为数不多的人性感到了微弱的救赎,这对于他的另一人格不啻为灭顶之灾。

建成分裂人格,或称之为他所认为并甘愿献祭自己的神性,不仅需要一点点吞噬原初的人格,还是一条以杀戮铺就的黑暗之路,当他达成他的复仇成就,理想中完美的巨龙人格便会占据他的整个身心。然而他被那近似于爱的物质拖住了升华的脚步,巨龙质问他的犹疑和软弱,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红龙的假想人格源于他对于威廉•布莱克诗歌与画的迷恋,这可怜的人竟出下策入侵博物馆并将红龙的原作画纸吞入肚腹,对他而言只有这样才能使异体的两个残缺的人格完整,巨龙必将从中重生。

偏执地捏造出的神性始终敌不过人性。

褪去了牙仙这个望而生畏的名字,为了人间的爱寻求超脱的前连环杀手只是弗朗西斯•多拉德,古怪的边缘人,企图杀死格雷厄姆作为复仇的一种穷途末路的诠释。他以为自己占有并生成了完美的巨龙,而读者眼中所见的却是一个傲慢至极不可一世的杀手,从步步为营的猫鼠游戏堕落成不择手段的末日狂徒。

如果我们企图以侦探小说的视角来探寻这一出戏,本书的前半段不可谓不是心理系推理的佳作,全知视角俯瞰着牙仙,警探,博士三人相互交织的智慧角力。气氛急转直下的后半部却是将牙仙凶手外壳下的童年原罪娓娓道来,超越血腥暴力的低俗标签,文学性的价值也正于此体现。 杰纳斯的黄金酒杯

威尔·格雷厄姆曾是克劳福德那帮人中行动最敏捷的一条猎犬,是学院里的传奇人物;可人家说,现如今他也是佛罗里达的一名酒鬼了,一张脸都不忍心去看。 ——《沉默的羔羊》,第十一节

学生时代更早些年的时候,对古典文学痴迷到不能自已。

将古希腊神话和悲剧奉为圭臬的我,也曾认为西方文明中有形无形的一切人为创作的剧本都是从其中元素拆分生发而来。有如那些至今仍被作为典范的人物塑造模式,它们大致都应涵盖的人与人的冲突,人与环境的冲突,人与自我的冲突三段要素,皆可在希腊悲剧中有迹可循。

至于在塑造人物过程中,父权的阴影,母亲的投射,这个永恒公式沿用不衰。也许这正是古希腊人一项有力的早期心理学建树。

讽刺的是,将希腊神祇斥为异端的罗马基督教,他们所信奉的耶和华形象却很难说不是从宙斯的形象中派生而来。多年前我也曾一时兴起读遍了所有圣经故事,甚至试着啃读过密密麻麻的旧约记录。随着古典文学,将兴趣转移到宗教起源,神秘主义,象征母题,抽丝剥茧而后令我惊觉的是,在诸多信仰的原始面目中,它们不仅彼此枝缠叶绕,而且都在不同程度上左右着今日文学的思考模式。

众所周知,希腊神话中充斥着英雄史诗,不单逃不开拯救情结的操纵,也在描绘着通过与外物斗争认识内心的过程。而基督教的路线,在现代文化中有一种再明显不过的表述方式,动画或喜剧中或直白或隐喻地无数次运用这一象征:主人公的脑海中总是上演着小小天使与小小恶魔的唇枪舌剑,由此表明他心底的复杂活动。

所以,被驱逐的奥林匹斯和安享朝拜的梵蒂冈都教会了后世如何讲述人性,只是前者追求外界造就,后者在愈来愈繁杂的道德樊篱中得出质问内心解放自我的套路。可以说如今西方文化的主流价值,尤其是哺育大众的文学与影视,是由这两种人性观糅杂塑造的。

阐述这么多读书的经历,只是在试图理清将本书最为复杂的人物,格雷厄姆的心理象征意义的经纬条条陈列的方法。想起浮士德,和神曲一起读再有趣不过,浮士德被魔鬼所引诱,从远离世俗的至高之所直至体验了滚滚红尘的一切欲望。格雷厄姆也像这样渐渐走进汉尼拔用魔鬼的低语编织的交易。

心理学中的共情,在现代被广泛认为是心理咨询师对于患者感同身受进而了解他们思绪深处。在世俗的演绎里,共情有时是医生高超的治疗手法,有时是心理悬疑剧的前兆,有时可以走向爱情故事。格雷厄姆对于犯罪拥有这项仿佛天赐的恩宠,身处犯罪现场,他甚至能体察到别的警探根本无法从侦查中得知的线索,一种直觉的召唤,令他见罪犯所见,想他所想。

浮士德屈从于魔鬼的交易是源于他内心无法遏制的对尘世的欲望,而格雷厄姆的天赋也同样是建立在他逐渐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内心存在着尘封的黑匣子这一事实上,他既害怕那是真实的,又不受控制地耽溺其中。

谋杀欲望。

是它驱使着威尔•格雷厄姆嗅到凶手心灵迷宫中的线头,是它使他被迫体验屠戮生灵,道德沦丧的背德快感。从他对于狗的狂热,到备受抑郁的折磨,一个健全的人慢慢任由他的心理防线被侵蚀到唯剩断壁残垣。

洞见人性的汉尼拔认为他与威尔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后者还披着俗世道德的伪装,他早已亲自把最后伪善的面具文明撕下。威尔的天使与恶魔双重性暗示着,他畏惧并逃离汉尼拔的咄咄逼人,深渊下,他却能亲眼见到自己的魔鬼化身。

人类进化了成百上千万个世纪,历经洪荒,以道德和文明建起城墙,在整个社会,在内心世界戒备更加森严的防御后,与其用小说中为极端表现而凸显的谋杀欲望来断言,不如说人对于人性与生死始终抱有消极的期待,这种思绪时常演化为怀有恶意的揣测,历史阴谋论,猎奇心理。

我们标榜经典文学,却总对侦探小说有些不足与外人道的渴望。卡夫卡说它是一种麻醉剂,会改变一切生活中的比例,因而使世界颠倒。侦探小说总是揭露隐藏在非同寻常的事件背后的秘密,而在生活中,情况恰好相反。秘密不是隐藏在背后。相反,它赤裸裸地显露在我们眼前。秘密是不言而喻的事情,因此我们看不见它。日常的事情是最伟大的强盗小说。每分每秒,我们都经过千百具尸体,经历千百种罪行,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就是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倘若这种习以为常的生活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感到意外吃惊的话,那么我们有一种非常奇妙的镇静剂——侦探小说,它把生活的每一个秘密都描写成该受到惩罚的例外现象。

用易卜生的话说,它是社会的支柱,是冷酷的非道德所穿的洗得又白又挺的衬衣,这种非道德标榜自己是中产阶级的文明。

观看一场盛大的魔术秀,再早些时候,巡回马戏团中的人兽表演,我们在烟火升腾的时刻欢呼庆幸。危险的表演夺人眼球的玄机,每个人都不愿意承认,不容许这种想法在大脑中形成文字,但它依然存在,暗影徘徊,希望美女在箱子中被锯成两截,驯兽师命丧狮口。而恰是对这种欲望的容忍抑制,人才有以文明自居的资本。自罗马皇帝慷慨下令,斗兽场建成后三百日血流成河的狂欢那时候起,如今可仅仅将其消耗在贴着刺激标签的娱乐欢场中间。

镌刻在金杯上杰纳斯的两张面孔,是所有时间的起点,他一面望着过去,一面稽首未来。威尔•格雷厄姆却无法置身事外,割裂互利共生的双面灵魂,于情,他不能放任自己听从原始人性的召唤,于理,自认受过太多黑暗洗礼的身体又不能安然地走在缱绻的黄太阳下。

相比安排他退隐江湖的电影结局,原作后话中轻描淡写的冷漠显然更具有不近人情的直白。好莱坞的恶俗喜好将一切故事的结局都落笔于人间温情上,对于讲述一个灵魂真正的归宿简直无异于侮辱。

经过红龙一役的格雷厄姆将他饱经沧桑的灵魂卖给了酒精的魔鬼,带着那张刀锋舔舐过不堪打量的可怖脸庞。

那里并没有一棵悬着秋千的树在等他。

那里也并没有海边的小木屋,升起平凡的炊烟和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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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龙 红龙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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