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与爱人分离

陈初之
2016-05-09 看过
2011年看完《超越死亡:恩宠与勇气》的最后一个字,我觉得自己跟着崔雅死了一次,同时也跟着肯·威尔伯经历了一次爱人的死亡,刻骨铭心.

以下摘入《超越死亡:恩宠与勇气》进入尾声时的一个段落,描写崔雅即将往生前,肯等待她离去时的心情,他知道死亡马上就要将他们分离,他就那么等待着,像置身不可思议的梦境:

“那天晚上我一直呆在崔雅的房间里,入睡后我做了个梦,其实不大像是梦,更像是单纯的意向,水一滴一滴落到海里,立即与海水融合。起初我以为这个意向显示崔雅已经解脱,她就是融入大海的小水滴,后来我才明白它更深的含义:我是水滴,而崔雅是那片大海,她谈不上什么解脱,因为她早已经解脱了。

真正得救的人是我,我因服侍她而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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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某次我与丈夫争吵后,愤怒得失去了声音。喉咙里成千上万的蚂蚁爬过,一座山脉压着我,透不了气。

突然之间,我听见某处传来一句话,它说:你们都会死去的。

顿悟拜访,使我平静,我抽离出那个情境,一下置身事外。我突然深刻体悟到一件很久以前,头脑就理解并承认的事,你爱的人,每一天都在接近衰老,每一天都有无常在他身边周旋。

而此时此刻这唯一可以把握的机会,你们却在互相残杀。

猛然间我什么都不想做了,除了珍惜。

重读《恩宠与勇气》以后,最让我感动的地方,依然是历经风雨,而后迎来的别离。

就像书中写的:许多人都曾享有变化不大但十分快乐的伴侣生活,然而你们(肯和崔雅)的人生从一开始就面临了最大的磨难(刚结婚就进入抗癌阶段,直到崔雅病逝)。你们的爱情对彼此的奉献是那么地刻骨铭心,虽然困难重重,但是你们的情感仍然与日俱增。

肯等待崔雅往生的过程描写得十分真实,真实到我甚至能回忆起自己的某次死亡,无论前世还是梦中,那临终的状态,游走在两个世界之间,虚实难辨。

如书中所写:当崔雅说,是时候走了。

此时整个房间——“原本昏暗的屋子,突然遍室光明,这是我所经验过最神圣、最直接、也最单纯的一刻。我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崔雅就要死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万事皆空,崔雅就要死了……宇宙不可能再和往常一样了。”

这些句子,如利剑般刺中我。

崔雅,至少还能在这么高的觉知,这么强大的知识背景支持下与肯·威尔伯这样不寻常的伴侣依偎,走完人生最后的里程。

又有多少人,是在突然之中,在惶恐之中,在逃避之中面对失去?

有一部电影叫《特别响非常近》,剧中小男孩的父亲丧生于911,父亲在最后一刻往家里打来电话,小男孩因为恐惧,只能怔怔地望着铃声传来的方向,父亲在电话留言中反反复复问:“你在吗?你在吗?”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就站在电话边,否则他为什么不问有人在吗?而是问:你在吗?

那声音像魔咒一样,使男孩惊惧,与此同时,旁边的电视里,正在直播世贸中心燃烧的画面,他知道父亲就在那燃烧的房子里跟自己说话,旁边还不停有其他人抢着用电话……在惊慌与嘈杂中,父亲的声音骤然停止,随后传来刺耳的忙音。他转头看电视屏幕,世贸中心顷刻间崩塌。

这一幕对我的触动之大,很多时候,我都会莫名想起这个段落。

他无比想念父亲。想念他回到家总是会问”大家都在吗?“

想念他只需要用手摸摸窗户,就能知道天气。

这是在一起生活多少年的人才能观察到的细节,他们要有多相爱,才能记忆得如此刻骨铭心。

就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说的,太多人与自己亲爱的人分离,都没有好好告别。或者说,在对方遭受病痛的折磨,甚至离去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全心全意陪伴,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迷茫。我们可以习惯在这个巨大的世界十年不联系一个人,但是只要他活着,想要说话、见面、拥抱,至少都是可能的——而死亡让这一切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部分人在死亡面前都弱不禁风,大部分知识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贫瘠。

我会去哪里?

我回答不了你。即使你是我最爱的人,即使我想为你找到答案,但我没有能力。

2013年我参加过一次叙事疗法的读书会,对其中一位女士的分享记忆深刻,她说,丈夫去世后,她独自熬过了最痛苦的时期,在一起那么多年,争吵过、伤害过,但是如今想起来的,都是美好的事。

多年前与凤凤坐地铁,我们去往终点站,看着途中的人上车下车、来来去去,我们说,看,能陪你坐到终点站的人真不容易。有人中途下车了,你不知道他的离去,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我一直很喜欢”照亮“这个词。每个人几乎都会在某一方面,某一瞬间,某段岁月照亮另一个人。我们彼此陪伴的时候,觉得永远就握在手心。然而,智慧如肯·威尔伯,却也只能在失去崔雅的时候,孤独地对自己呢喃,崔雅就要死了,万事皆空……

我们曾认为那么真实的爱、爱情,爱人、亲人,都是脆弱的,好像尘埃,在飘摇中零落。

我们都会死去的。告别这个身体,这个房子,告别此生一切的拥有。

而此时此刻这唯一能够把握的机会,除了珍惜,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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