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加西亚·马尔克斯

Wild Child
2016-04-20 看过
  唠叨几句:这篇文章写于马尔克斯去世第二天清晨。当时的我还未读过杰拉德·马丁那本精彩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传》,只是凭着个人兴趣尽可能搜罗了有关马尔克斯的生平,用个人语调简单地叙述了他的一生。对于他的作品,当时的我也只读过南海出版公司出版过的中译本,所以关于作品的讨论只能沦为肤浅。但写作这篇文章时我心里的情感是真诚的,就像面对一位德高望重的神话人物坠落神坛,有平静,也有悲伤。发在这里,权当纪念追寻他的作品和生平走了许久的普通读者的一次平庸致敬吧。


正文:


  昨天,如果有人问谁是在世的最伟大的小说家,我想马尔克斯这个名字是毫无疑问的答案,然而,今天却不能这样回答了。


  各种各样的介绍资料都声称马尔克斯生于1928年,甚至百科全书也这样写。然而据马尔克斯的家人透露,马尔克斯实际上生于1927年3月6日8点30分。马尔克斯的传记作家认为人们之所以故意犯这个错误或许是因为1928年是哥伦比亚北部香蕉种植园工人遭到大屠杀的那一年,大家都希望出现某种巧合能够映衬出一位作家的出现并非巧合(就像有些人也不相信伍尔芙与乔伊斯同年去世只是一个巧合)。毕竟这件残酷的事已经被永远地印刻在《百年孤独》中。


  马尔克斯出生在哥伦比亚马格达莱纳省的阿拉卡塔卡。这个小镇坐落在大海与群山之间,香蕉的气味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小镇。马尔克斯出生之际,他的外祖父尼古拉斯正去准备去做早晨8点钟的弥撒。他的童年是在外祖母那些稀奇古怪却并非不真实的故事中渡过的,这也是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的一个根源——老妇人口中的奇谈怪论。


  他的母亲路易莎出身于军人世家;父亲加布里埃尔是个药剂师;外祖母把世界讲述得像是妖精泛滥的集市;而他的外祖父是个保守派,也是一位参加过内战的英雄上校。《百年孤独》开篇提到的奥雷里亚诺上校面对行刑队时回忆起的冰块儿以及香蕉公司屠杀工人事件都源自于外祖父的影响。外祖父曾经带年幼的马尔克斯去见识在当时的马尔克斯看来极其神奇的冰块儿,他也曾经对马尔克斯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无法想像一个死人有多么重。”这种重量始终压迫着人类,制造出大范围的孤独、小范围的孤独、以及个体的孤独。


  1947年,20岁的马尔克斯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学习法律,同时像口渴的旅行者那样把西班牙黄金时代的诗歌当水来喝。这些诗歌的语言却并未渗透进马尔克斯后来的创作中,拿他自己的话说,他从海明威那儿学到了一种更经济实惠的叙述语言(福克纳却认为海明威那种简洁的叙事语言有着极大的局限性,而我个人也不认为马尔克斯的语言仅仅是像海明威那样“精通现代叙事艺术”)。


  一年之后,哥伦比亚发生内战,马尔克斯因此辍学进入新闻界(其实这是他个人的选择,与时局并无太大关系)。1955年,马尔克斯因为揭露政府小心翼翼遮掩的海滩问题而被驱逐出境,后来刊载马尔克斯文章的报社也被政府被查封,于是马尔克斯流亡欧洲。也就是在那时,马尔克斯出版了第一本小说《枯枝败叶》,并许愿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作家。


  1958年,他与相恋很久的情人梅赛德斯结婚。正是这位梅赛德斯间接保证了《百年孤独》的出版。马尔克斯写作《百年孤独》期间,把自己的车抵押了出去,换来的钱全部交给梅赛德斯。马尔克斯认为六个月的时间足够自己完成《百年孤独》的创作,可他足足写了一年半(如果算上他酝酿的那些年,这点时间真的算短了)。按道理那些钱只够应付六个月的开销,谁也不知道梅赛德斯是如何像女巫一样变出来那些面包和肉,还有跟面包一样重要的稿纸。马尔克斯写到上校死亡的时候哭得像个被抢了面包的穷孩子。全书截稿,梅赛德斯拿着一半稿子去邮局寄给出版社,她战战兢兢地捧着稿纸,就像自己刚生出来的孩子却被人告知她生的是个妖孽(有传言说因为梅赛德斯的紧张,她错把后半部寄给了出版商,好在出版商认识到这是一部伟大的巨著,才得以顺利出版。不过这个传言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女人们经常被冠以这类莫须有的罪名,譬如史蒂文森被噩梦惊醒后曾写下一部完全不同于《化身博士》的小说,但他的妻子极其不喜欢,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化身博士》,一些人认为史蒂文森本来写出的作品可能是一部惊人的杰作,就这样被他妻子给毁了。不过这种指责很可能只是偏见罢了)。


  马尔克斯夫妻俩的爱情牢固可靠,但不代表马尔克斯与花边新闻绝缘。他曾经和西语文学的另一位泰斗——略萨大打出手(其实是他被略萨给揍了),导致了两个人几乎一生都不再往来。据说他们俩的矛盾是源于略萨的妻子,略萨曾经搞过一段婚外情,他的妻子经常性的找马尔克斯哭诉,甚至在梅赛德斯不在家的时候也与马尔克斯独处一室。但后来略萨又迷途知返,像一只回头找骨头的狗回到了妻子身边,于是就对马尔克斯充满了敌意。(真实情况是否如此就不得而知了,只是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本来打算颁给他们俩,但因为两人公开的矛盾,这一计划就流产了,不过这也只是另一个传闻)。友谊破碎得像蜗牛蛋,也像蜗牛蛋一样不值钱,直到马尔克斯80岁,略萨70岁,《百年孤独》出版四十周年,两人才一笑泯恩仇。


  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90年代,马尔克斯与代理人应日本导演黑泽明的邀请赴日时曾短暂来华,在中国大街小巷的书摊上随处可见《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族长的没落》的盗版。马尔克斯回国之后曾公开批评中国的盗版行为并说这种行为让中国成为了一个海盗国家。他发誓说死后一百五十年都不卖给中国版权,尤其是《百年孤独》。后来南海出版公司拿到了版权(这个出版社原来也出版过盗版的百年孤独,销量还很大,就是排版做的特别差。),看,大师的誓言其实也不见得多值钱。


  作为一位在作品中深深揭露自己国家、土地、人民的孤独的作家,马尔克斯也是一位政治活跃分子。他本人曾在1975年为抗议智利政变而封笔五年。90年代,他因为哥伦比亚横行的毒枭埃斯科瓦制造的汽车炸弹事件而深感忧虑。他亲自与这位毒枭接洽,并睿智地远离毒枭的老巢,与埃斯科瓦的助手在墨西哥城的一家旅馆谈判。他们讨论的主题就是必须终止这些无谓的屠杀,因为哥伦比亚已经遭受了太多苦难,他也促成了这个大毒枭向当时哥伦比亚政府自首,虽然隔年埃斯科瓦就越狱逃跑了,转过年又被击毙。至少这个大毒枭死了以后,哥伦比亚人能够短暂地喘口气。


  马尔克斯的文学创作始终与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他的国家、他的民族以及拉丁美洲那块大陆密不可分。他不是那种纯粹为了艺术而艺术的作家,他的作品往往是他个人经历或者家族经历的某些闪光碎片拼接而成,人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在那些光怪陆离的作品中找到真实生活的投影。他因为对魔幻现实主义的出色运用而闻名于世,但他自己却说他写作《百年孤独》的叙述方式是像他外祖母那样去讲一个故事。


  魔幻现实主义擦去了几十个世纪以来人们在幻想与理性之间费力划出的界限。人类对于客观的理解或许能无限接近于真实,但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真实。语言也只可能表达语言本身,不可能表达客观存在。魔幻现实主义其实可以算作古老的叙述方式,世界上本不应该只存在人类可以并愿意去相信的事物,既然无法找到纯粹的理性,那么幻想的疯狂自然要介入到被讲述的故事中。人们经历过的事情,回忆的光彩,都在这种叙事氛围里得到了一定的表达。


  马尔克斯称福克纳为导师,但也为卡夫卡的《变形记》震撼,挥手呼喊海明威为大师。《变形记》的简单叙述饱含着一种破碎灵魂的力量,用冷峻犀利的光束穿透现代人精神上的芜杂地带,与福克纳蜿蜒流转的叙事风格截然不同。海明威“精通现代叙事艺术”,可正因为如此,海明威像福克纳所评论的——无法表达复杂深邃的事物和情感。马尔克斯在叙事模式上曾经借鉴过福克纳,但他比福克纳简洁流畅。他说自己花了大力气学习海明威的叙事语言,可是他在某种程度上比海明威要复杂。在他后期的创作生涯中他也知道如何在冷峻的叙事中像卡夫卡那样用简单犀利的叙事直击核心。那种表达散乱无意义的现代荒诞却很少出现在他的作品中。正因为他在作品中糅杂了地域风格、传统小说的叙事魅力以及现代主义文学卓力表达的空虚异化,他不仅仅受传统作家的赞赏,也让那些现代主义作家爱上了他。


  可他仍然是孤独的,他描写孤独,但不理解孤独。他只是不停重述孤独的状态,希冀人们能够关注孤独本身。自私造成了孤独,无知造成了孤独,社会环境制造了孤独,人们自己竟然也渴望陷入孤独。他觉得孤独的人不理解自由。他将孤独理解的越来越深,可就是表达不出孤独本身(也不可能表达出来),于是他描写的孤独极其深刻,深刻到我们猛然惊醒原来我们都是孤独的。他不指望自己在作品中表达出什么思想,他只是把那些状态写出来,让人看到。


  他这一生最令人震惊的作品《百年孤独》似乎源于灵感的流淌,自此之后他再没有任何作品能与之相提并论。无论《霍乱时期的爱情》还是《族长的没落》都不再闪现出那些天才的光芒,也因为如此,这本书的可贵之处也就愈发珍贵。1999年,马尔克斯罹患淋巴癌,身体状态每况愈下。2006年他宣布封笔。


  在他晚年,他很少再回到自己出生的小镇,对出生之地的回顾总意味着死亡如影随形。人们热情的欢迎这位大师回归故里,埋怨他多年的逃避,忽略他对死亡与终结可能带来的恐惧。
  
  今天凌晨,这位文学大师病逝于墨西哥城,并未落叶归根。


  八十多年前,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孩儿第一次看到冰块儿时不会想到这一生就像凝结在冰块儿里的光,闪耀的同时也会流下泪水。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时光如何冗长,是否会有鱼儿在喜马拉雅山上游泳,很久很久以后,如果人类依然存在,那么就会有人记得:“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户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湍急的河水清澈见底,河床里的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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