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艺术成为救赎

鹿鸣之什
2016-03-19 看过
唐娜· 塔特的第三部小说《金翅雀》历经十一年创作而成,荣获2014年普利策小说奖,并入选各大报刊的年度好书单。事实上,她的第二部小说《小友》与处女作《校园秘史》同样间隔了十多年。这是一部660页的大部头,围绕荷兰画家卡雷尔·法布里蒂乌斯的名画《金翅雀》,讲述了少年西奥多·德克的成长。

一个单纯的少年因为某种意外被迫流浪,遇见各种人与事,经过身份的变易、突然出现的财富、半路冒出的转折等戏剧性冲突,主人公最终回归平静,与命运和解,获得了启示。这是狄更斯小说的底色,也是这部《金翅雀》的关键词。

《金翅雀》开篇不久便转入少年西奥的自白:13岁的西奥与母亲一起览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母亲为他讲解名画背后的故事,这样的教导颇有《追忆似水年华》里画家埃尔斯蒂尔为马塞尔讲解“观看之道”的味道,母亲的艺术素养让她在画中看到命运的无常和画家的情感,她最爱的画是《金翅雀》,却没有机会上学深造。西奥的思绪总跑到别的地方,他更喜欢观看游人。《金翅雀》就在这样一个有些失衡的开篇中悄悄启动了它的神秘力量,让情节随即急转直下,进入美剧般的快节奏。一场爆炸袭来,母亲因此丧命。原来,1654年,荷兰代尔夫特发生了火药库爆炸事件,画家法布里蒂乌斯被倒塌的房屋压死,年仅32岁,《金翅雀》就创作于这一年。这不是巧合,而是命运教育西奥的第一课。命运要《金翅雀》接替母亲,让西奥带着这幅画,在未知的游历中获得艺术之为救赎的启悟。

西奥在废墟中幸存,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交给他一个戒指和一个地址,并希望他将《金翅雀》带走。西奥循着老人给的地址找到开家具店的霍比,开始进入这位艺术导师的课堂。

西奥随后被富有的同学安迪·巴伯家收养,他却总感到隔膜。在巴伯家住了一段时间,西奥早年离家的父亲来到纽约,将他接到拉斯维加斯和女友赞卓拉同住。在罪恶之城拉斯维加斯,西奥认识了小混混鲍里斯,鲍里斯成为他的生活导师,带他见识玩乐、毒品、女人和自由。父亲因为欠赌债在一次车祸中死亡,西奥带着《金翅雀》回到纽约。西奥一直担心窃取《金翅雀》的行为会让他蒙受牢狱之灾,于是他将《金翅雀》放到纽约的地下仓库。西奥成为霍比的学徒与合伙人,渐渐掌握了制作鉴赏旧家具的手艺。为了帮家具店摆脱破产困境,他借助卖仿制旧家具赚得大钱。但他的精神空虚,生命虚无,爱情无着,又被客户发现了这个秘密而借此要挟。他无法感受到价值与意义,染上了毒瘾,为了控制自己宁可用高价的精神类药物,而不选择便宜的海洛因。

和狄更斯小说里突现的巧合一样,鲍里斯的出现将小说带入U形转折。原来,鲍里斯早在拉斯维加斯就将画掉包抵押。后来他做生意失败,《金翅雀》被他的同伙萨沙偷走,鲍里斯为追回那幅画,与西奥一同前往荷兰,《金翅雀》将他们带到了它的诞生之地。为了救鲍里斯,西奥杀死了黑社会的人。最后,鲍里斯协助警方找回《金翅雀》和其他二十多幅名作,获得百万奖金。西奥带着奖金回到纽约,回忆十几年的经历,赎清了欺骗的钱,并终于明白了《金翅雀》的牵绊带给他的启示。

    鲍里斯就是忧郁西奥的梅菲斯特,就是狄更斯《远大前程》中的罪犯马格韦契,带着“老想作恶,却总是把善促成,我便是这力量的一部分”的玩世不恭,偷了西奥的画,又最终救了他,不清白但心地善良,和忧郁西奥总陷入哈姆雷特式哲学诘问相比,他头脑简单,更有狄更斯的喜剧色彩。正如霍比是西奥在艺术中的引导者、庇护者和父亲,让他看到艺术的美与善,鲍里斯的足迹遍及全世界,是西奥在世俗的引导者,让他看到人性的恶。

唐娜·塔特设计的凶杀、追逐、阴谋等情节让小说节奏加快,可读性变强,这和她之前的风格有延续之处。但塔特并非写通俗小说,紧张的节奏下是成长小说的根基。命运要一次次提醒西奥,让他在每一次迷惘之时重新学习生活的意义。

身份的变易是《金翅雀》与狄更斯相似的另一个地方,不安于现状的主角,因为偶然机遇改变生活轨迹,虽然他们无法适应新的身份,但本质上,他们具有进入更高阶级的才华,所缺的只是一次机会,这在狄更斯的小说里往往以神秘出现的钱财和富有的收养人为契机,《金翅雀》里自然也有一笔补偿金让西奥能够上大学,并开启制售旧家具的天赋。《金翅雀》笔下的纽约好像狄更斯笔下的伦敦,随着西奥的脚步延展出每个地点,小说与现实一一对应的精确布局,是同步展开的城市画卷,是用情节绘制的城市地图。狄更斯构建了小说版的伦敦,看得出塔特也有如此野心。

《金翅雀》的结尾也像狄更斯小说,对每个人的命运有了收束的交代,并以西奥的自白圆满地合上这个故事。西奥在这幅画中看到“他年轻而有名,有很多德高望重的赞助人,为什么要画这样一个主题?一只孤独的笼中鸟?它能飞的距离只有最短的链子那么长,但就连儿童也能看清它的尊严:顶针大小的勇气,毛茸茸的羽毛,脆弱易碎的骨头。并不胆怯,也不绝望,只是稳稳地站在自己的地盘上,拒绝对世界投降”。《金翅雀》是法布里蒂乌斯的自况,虽然他年轻且富有,但在他的内心,还是觉得自己像那金翅雀。这不是物质的局限,而是精神不可冲破命运阻障的悲剧感。法布里蒂乌斯是否预见到自己的命运,所以他在去世的那一年借画向这个世界自白?他死于意外,可他留下了这幅画的隐喻——面对世界,保持尊严。

西奥最终明白“所有人的人生都只有悲剧的结尾,就连最快乐的人也无法幸免,到头来终将失去一切重要的东西。但尽管如此,尽管游戏本身设计得就如此残酷,我们仍然可以带着喜悦享受中间玩耍的过程”。西奥懂得了我们无法逃离自身,无法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幻觉之外再无真实,爱本身就是矛盾和不统一的,但如果我们能与艺术合一,就能获得不朽:“人生短暂,命运冷酷,但我们的任务就是纵情投入。我们生自有机物,最后也终将耻辱地重新沉入有机物。但在通往死亡的半路上去爱死亡所无法触碰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荣耀和恩典。灾难和遗忘一直伴随着这幅画在时间长河中穿行——但爱也伴随着它。只要画是不朽的(它是),我在那不朽里就占有小而明亮的、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

唐娜·塔特的小说里,紧张的凶杀案和优雅的文艺感交织得相得益彰,《校园秘史》讲述来自底层家庭的理查德加入了一个五人校园精英社团,这个社团充满了古典文学的气氛和精英主义,但当一次意外命案发生时,理查德必须做出决定,是否杀死将要泄露秘密的成员邦尼。《小友》同样讲述一家人卷入了一起凶杀案,受害者的妹妹根据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说破解了谜团。

艺术之为救赎的力量是强大的,虽然生命有限,但艺术永存,它启示我们发现自己,认识命运。普鲁斯特说得好:“心灵倘若能从中释出真实,真实便能使心灵臻于更大的完善”。

正如普鲁斯特所说“一件我们从前观望过的东西,如果我们再次看到它,会把我们从前注视过它的目光连同当时把它装得满满的所有形象送还我们”。 西奥在《金翅雀》里看到了母亲,它就像母亲的灵魂,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带给他启发与安慰。在这一番历险中,艺术战胜了现实的虚无和时间的易逝,带着母亲的爱,让西奥明白了不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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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翅雀 金翅雀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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