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想你,媽媽

梓然
2016-02-28 看过
題目是阿嬸子(啊名字是在太長了)的另一本的新譯名。
用在這裡竟也合適得驚人。

看完了全書,心裡疼得直冒血,可就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又能說什麼呢。
沒有過刻骨銘心的疼痛和傷害,沒有過生離死別,沒有感受過真正的殘忍和無奈的背棄,我甚至都沒有勇氣說「理解」——這是一個要求太高的詞語。
我只能遠遠地望著,冷冰冰地發出一聲嘆息。

1 被欺騙的

有多少人說自己是被騙來的,有多少人懊惱自己對黨的忠誠、對愛國主義的堅定、對世界的真誠毀了自己一輩子的,我數不清。對戰場有幻想不是這些年輕的少年少女們的過錯,毀掉他們的不是年輕甚至也不是無知,是propaganda。

因為如果只是缺乏知識和技能,缺乏對世界的了解和認識,後天習得都無妨。
如果只是不瞭解戰爭可能是什麼,親歷其中,獲得是失望,是難過。
可如果是從夢幻世界中志得意滿地昂首闊步前來,所見的是絕望,是迷茫。
他們深深相信的祖國用力掐斷了認識世界的途徑,抹去了前行的道路,立起一道迷霧森林,表演起天狗食日的鬧劇,太陽一出來,其光亮和鮮活自然無法承受。非一時,乃一世。
如他們自己所說:不會再相信了。
還能再相信什麼呢?
與他們並肩的人不願意再回首,在家裡等待的人不相信這故事,他們扣動扳機是自衛的習慣,他們謹小慎微不過是自保的本能……

他們,這些喃喃自語的「殺人者」們,這些裝在鋅皮棺材裡血肉模糊的人們,錯了麼?
是他們,錯了麼?

這些年輕的充滿鬥志的人們奮不顧身的前往他們期待中的理想國度,去「幫助」阿富汗人「共建」新世界, 去其樂融融地生活,去友情有義地相互支持,去播撒社會主義的光輝……結果呢,迎接他們的,是看不見的敵人, 是無處不在的刺刀和子彈,是阿富汗人仇恨的目光,是和著泥土的血肉,是百變的地雷,是整個世界的崩塌……

理想國的高牆瞬間坍圮,留下的是裸露的肌膚,是打卷的耳朵。
愛國主義的夢幻變作了不夠結實的防身裝備,奮戰到底的熱情轉身藏在了鋅皮箱子的黑暗里。
以另一種方式重新貼近祖國的土地。
和親人的呼吸。

這些倖存者們在文字里表達著他們的憤怒,他們「被自願」、「被需要」、「被選擇」而無從反抗的命運變成了無盡的哀鳴。可這一聲聲的呼號,又可曾被誰聽到嗎?
即使聽到了,又可曾有誰願意多看一眼嗎?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瞭解的人繼續開心著,跳著叫著歡騰著,為社會主義蘇維埃的強大,為戰場「英雄」的無敵。
瞭解的人繼續沉默著,他們無法發聲,無力發聲,他們被當作祕密藏起來,被當作斑點蓋起來,被當作壞人抓起來,
或者,被當作英雄供起來。

他們是食物鏈的最低端。
只有服從命令。只有被食掠。


2 被遺忘的

當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傷病員們在病床上打開收音機時,他們聽到的是國內社會建設的熱火朝天,是領導人又打開外交新局面,沒有戰爭的消息。沒有。
啊不,有。
是什麼?
是我們和阿富汗人民一起築橋造樓,一起種田開發,一起生產互助……
關掉!

當這些人回到自己的家鄉時,他們被問到的是「錄音機呢?」「阿富汗皮襖呢?」「勛章呢?」
沒有。
沒有?你們不是很有錢嗎?怎麼連這個也沒弄到?
……

在戰場上時,他們被祖國遺忘,他們是不能說的祕密,他們的死亡被解釋成是車禍,是失足,是意外,是失蹤……
在家鄉時,他們被故人遺忘,他們是無法靠近的野獸,是給別人帶來麻煩的廢人,是精神失常的病人……
在地方政務領導的眼中,他們是知道太多的危險品,是沒有宣傳價值的報廢品,是不應該出現在公眾視野的殘次品……

戈培爾曾經得意洋洋地說過,放心吧,就算他們有人倖存,也不會有人相信他們的。

這些蘇聯的小伙子們小姑娘們,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們所經歷的血腥和殘暴,自己說不出,親人不相信,祖國壓根不承認。
自己無力求證。而親人們選擇了逃避。
真實是一種太過於殘酷的東西,如果不問就可以不知道,不看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那就讓美好還留在記憶裡吧,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意外,是一場噩夢,罷了。

他們的故事沒有人願意聽,至少沒有人願意聽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沒有人對這些發生在遙遠地方的不知真假的故事感興趣,沒有人在乎這是否是他們唯一從過去走出來的可能的方式,沒有人在乎。
太遠了啊,這些聽上去可怕的東西,與我何干。

他的親人們不愛他嗎?
愛。很愛很愛。可是誰都受不住這磨人的真相。
忘了它吧,忘掉過去吧。他們勸他。
可是如果你也曾經親手將曾經同吃同住同進退的戰友的頭、胳膊、腿從土渣中撿起來裝進袋子裡,把分辨不清是誰的肉泥從一塊塊坦克外皮的鐵板上刮下來倒進盒子裡,就會明白「忘掉」簡直是對自己的背叛。

沉默。
這是送他們去鬼門關的祖國最喜歡的答案,是保護他們的親人不受噩夢侵擾的唯一手段。
至於自己嘛,早就已經不再是一個正常人了……

3 被書寫的

「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嗎?我問自己。
從戰鬥英雄,到殺人狂魔,他們做的事情有改變嗎,沒有。

歷史永遠是被勝利者書寫的,他們有權力,於是也就有了證據,理由,和正當性。——至於正義嘛,不過是利益集團的附庸而已。
作者無意糾纏於具體的事實真相,也不曾扯著嗓子高呼人道主義,她反對的是作為一種行為和現象本身的「戰爭」。
她呈現的不是考據的細節,而是一部漫長的心靈史,是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個體的生長又沉淪的故事。
戰爭的勝敗不過是政治的陽謀,身處其中的人,沒有人是勝利者。
作為個體的生命的消失,無關敵友,無關正義與否。「戰爭是什麼?是母親的噩夢」,每一個倒下的人背後都有一個悲痛的母親,有一串又一串流不完的眼淚。

是誰送他們上前線?是誰告訴他們阿富汗很美好?是誰教育他們只有服從才是正確,只有獻身社會主義才是合格?
這些十七八歲的孩子有沒有第二個選擇?沒有。能不能說不去?不能。
於是他們開始在遠方栽培仇恨,養育無情,塗抹掉自己僅有的愛心和希望。男孩子們一邊害怕衝鋒一邊扣動扳機,女孩子們一邊忍受著戰地的野蠻和殘酷一邊被嘲弄。殘忍和冷漠是保護自己的方式,是堅持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殺人有錯麼?
殺敵應該麼?

柏林的國會大廈中有一堵牆是1945年的遺跡,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俄文,導遊問道,猜猜這些詞的含義可能是什麼?
這些用木炭書寫的文字歪七扭八,深淺不一,有的地方還有重疊,還有數字。
這些攻佔柏林九死一生的戰士們如此迫切地想要留下的痕跡究竟是什麼?
——是他們的名字,故鄉,和部隊番號。


《我還是想你,媽媽 》的原名是:Last Witnesses.
所有的一切,居然也都恰如其分。
他們成了最後的知道這些祕密的人,然後呢,就消失了罷。
就永遠地被遺忘在了塵世的角落裡,遺忘在了歷史漫長的紙卷裡,成了一句話,一串數字,一個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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