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语言的坟墓出发

奥兰少
2016-02-18 看过
       近几年,每到十月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季,在候选人榜单上,我们总能发现这样一个陌生的亚洲名字:高银。对他的介绍单纯又坦白:韩国国民诗人。由于之前并没有高银的中译本行世,读者们只能凭这六个字悬想他的风采。可以预见的是,一位诗人,能负起“国民”这两个字的分量,他的诗句必定触碰到了这个民族内心最深沉、最敏感的部分。

       高银之外,另一位以“国民诗人”闻名于世的作家,是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谷川的诗歌有着最精纯的东方美学质地,他以干净澄澈的语言,传达了人关于内心、生死、自然、宇宙的幽微经验。谷川的诗作数量庞大,拥有不同年龄不同文化层次的庞大读者群。日语文学在西方的影响力远比韩语文学大得多,但优秀如谷川,竟也未能将名字与米兰•昆德拉、莫言、村上春树、菲利普•罗斯这些作家中的作家安放在一处。这越发让人好奇,屡获诺奖提名的高银究竟是怎样的一位诗人?


一、秋天选中活下去的男人


       高银1933年生于全罗北道群山,当时朝鲜半岛正处于日本的殖民统治之下, 高银在兼习汉文与韩语之外,也不得不接受当时被定为“国语”的日文教育。三种东亚古老语言的浸润无疑带给高银丰饶的语汇和极强的语言感性。但高银的审美感觉并不纯然是东方式的,中学时代的高银痴迷梵高等印象派画家,如果不是在放学路上拾到麻风病人韩和银诗集,这次与诗歌宿命式的相遇,高银大概会沿着画家的道路一直前行。高银的画作线条粗野狂放、充满抒情性的大块用色,画风与康定斯基接近,但浓烈的色彩与蓬勃的生命意识,却与梵高的精神相贯通。高银的诗也如他的画作一样,从词语到诗行都渗透着饱满的张力与热度。

      日本在二战中战败,给了朝鲜半岛重新赢得民族独立的机会,但朝鲜人民却仍然无法主宰自己国家的命运。由于美苏两国就朝鲜半岛的共管无法达成共识,1948年,半岛被分为南北两块。两年后,朝鲜战争爆发,半岛再次卷入战火,高银的家乡也难免浩劫:“三年间死了500万人,故乡被双方轮番血洗”。高银曾被军人指令搬运尸体,死人的臭味留在身上,无论如何都洗不掉。高银坦言:“同龄人一多半死于这场灾难,我为幸存感到羞耻。”

      目睹了身边太多人的死亡,少年高银的精神几近崩溃,几次试图自杀。也许是出于对荒诞残忍的人间的厌倦,和一种幸免于难的羞愧感,1952年,高银跟随一名在街边偶遇的僧人来到寺庙,辍学出家。后来,高银以一首《墓地颂》如此凭吊这段往事:

                     秋天选中活下去的男人,那些真挚的人
                     令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山路彷徨,连寺庙也不能有

       一个人若非怀有至哀,又怎会选择在青春年少之际遁世呢?出家固然是为疗愈被战争撕裂的内心,但高银也是想以自己的辛勤禅修,来超度战殁之人和心怀歉疚的幸存者吧。


二、活着如海,极目不见一叶风帆


       读高银的诗作,其实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每每长歌当哭,内心炽热如火的男人,竟可以将自己幽囚在清冷寂寥的佛门十年。但修佛的经历毕竟在高银的生命和诗歌中留下了如戒点香疤般鲜明的烙印。高银的个性使得他的诗歌中有很多直抒胸臆的成分,而禅宗所追求的美学境界则恰恰要求一种情感上的节制。这样的一放一收,锻铸出一种成熟的风格,成就了高银的诗歌,因此,高银在出家五六年后才登上文坛,并不是偶然。高银诗作中有相当数量作品可视为禅诗,在短小精悍的词句中装入一个大宇宙,虽坦白朴素,却有一种径自向高不可及、深不可测之处叩问存在的强大势能。如《瞬间之花》中的几行短诗:

                     下起鹅毛大雪
                     下起鹅毛大雪
                     所有人都无罪了

语言洗尽铅华,却直击本质,回味无穷。

      也许正是文学让高银重新燃起了对尘世的渴望,出家十年后,高银选择了还俗。僧侣生活并未治愈他精神的创伤,离开佛门清净之地,人世的痛苦、死亡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高银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因为借酒浇愁、放浪形骸,高银被贴上“颓废诗人”的标签。颓废并非完全源自战争的后遗症,其根底还是由于对韩国社会的普遍性绝望。折磨人心的并非行路的艰难,而是无路可走。

       70年代末,工人领袖全泰一为争取劳动者权利而自焚的事情极大地刺激了高银。已经四次自杀未遂的诗人,发现了自己疏离于现实之外的幼稚之处,决心参与到反对独裁,争取民主自由的运动中。当时的韩国社会处于高压状态,高银因此四度入狱,虽然失去自由,饱受迫害,高银却说自己“宛如新生”,连失眠症也不治而愈。漫长无聊的监禁生涯给了高银重新梳理自己过往生命的机会,摩挲着牢房斑驳的墙壁,高银记起了那些逝去的亲人和故友。后来,高银将这些人写进了叙事组诗《万人谱》。《万人谱》的创作,前后历时二十五年,刻画了5600位同时代人物,完成后长达30卷,被美国诗人罗伯特•哈斯誉为“二十世纪世界文学史上最超凡的壮举”。“不曾写过挽歌的诗人是不幸的”(《与逝去诗人共度的时光》),高银曾总结自己的写作的主题是一种“哀悼”,而这种“哀悼诗”的集大成之作正是《万人谱》。这是朝鲜半岛整整一代人的墓志铭。

       1982年,高银获得假释出狱。次年,他和认识十余年的英国文学学者李翔华成婚。此时的高银已经五十岁,真正的“年过半百”。

      在一首回忆狱中生活的诗中,高银这样写到:

                     有一天这里是停尸的棺
                     有一天转成一片汪洋
                     壮哉 有几人竟从这里生还

                     活着如海 极目不见一叶风帆


三、后半生是前半生的大爆炸


      朝鲜战争后的韩国,先后经历了李承晚、朴正熙、全斗焕几届军政府的独裁统治,直到1987年,全斗焕在国内民众的反抗和国外的压力下被迫辞职,韩国才逐渐走上民主道路。社会环境的变化带来了高银诗歌的一大转关。九十年代后,高银的创作进入了一个爆发期,每年都有多部诗集问世,如高银自己在诗中写到的:“后半生是前半生的大爆炸”(《回忆录》)。创作之余,高银云游天下,朗诵诗歌,足迹遍布世界。

       1990年,艾伦•金斯堡因为与高银同台朗诵诗歌得以结识,几年后,由金斯堡牵线、作序,高银的108首禅诗英译本《超越自我》在美国出版,这是西方文学界接触高银诗歌的开始。金斯堡是“垮掉派”诗人的领军人物,也是美国“垮掉的一代”的代表,素以桀骜不驯闻名于世,但他却对高银其人其诗推崇备至。金斯堡盛赞高银是“韩国的诗歌菩萨,集佛学大师、充满激情的自由主义者与自然的历史学家于一身的杰出诗人。”

       高银最大的魅力,正在于他难以用片言只语道尽的丰富。这种丰富首先来自于高银坎坷艰辛的生命历程。战争、疾病、出家修禅、山川浪游,多次自杀未遂、四次被捕入狱,高银生命的厚度可以说几倍于常人。人生丰富的代价,就是必得承受丰富的痛苦。高银的诗歌,不仅是哀悼之诗,也是痛苦之诗。十年修禅赋予高银一个超越的向度,但高银却不肯偷安于一隅,忘却尘世纷扰来保全自己内心的宁静。他始终记得诗人的使命,虽然“注定背运”,却要“守望这个社会”:

                     诗人的心从一切罪孽与虚伪的罅隙
                     淬炼出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谶语
                                             (《诗人的心》)

       胸怀的博大、视野的开阔让高银的目光始终不局限于朝鲜半岛,高银对世界,对整个人类都怀着一种深沉的怜悯。他称自己是精神上的无国籍者,是废墟中的孤儿,整个渺远的宇宙都是他的故乡。


四、从语言的坟墓出发


      初读高银时,他的诗句会给读者一种震悚的感觉。高银召回了诗歌中久违的抒情性。自T.S.艾略特提出“非个人化”的主张以来,当代诗歌中叙事性的成分越来越重。毕竟在清楚人类之滥情本色的前提下,写作中我们总会避开尴尬,避开过熟的经验与词。情感是人类最熟悉的经验,而诗歌畏惧熟悉。这是诗歌这种抒情文体最终放逐了抒情的原因。

      当然,叙事的诗歌是具体的,但不乏这样一些诗歌,在语词的选择、技艺与奥秘的咬合和递进中,情感已被榨干,果肉没有了,果汁没有了,留下一个果核,坚硬但苦涩。只有具体是不够的,对抽象的回避只能使诗歌陷入琐屑细碎的事物的膨胀堆叠。叙事性是技巧,而不能取替诗歌本身。高银的诗,在真挚热烈的抒情中,接续了古老高贵的诗歌传统,让读者重新发现了抒情的魅力。

       高银的独异之处,还在于他对语言的态度。与其他诗人一样,高银对于与词有很强的感性。他在《果肉》中写道:

                     在遥远的南方素描的半圆正一圈圈消失
                     刚用过的词 在我身边纷纷坠落

当代诗人与语言之间普遍存在着一种紧张关系,对现存语言秩序的不信任带给诗人以"失语"或至少是发声困难的痛苦体验。作为超越之途,当代诗人唯有与语言巧妙周旋,最大程度地试验语言的韧性,在语词的拉伸、扭曲和变形中构造张力,发现词中的宇宙,并以此透视内心与外物世界。但对语言的过度沉溺却越来越削弱诗歌的包容力量,落入语言的深井,看世界只能坐井观天。语言到了高银手中却仍然保持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他如同古代诗人一样洋洋洒洒地使用着每一个词语,而不为语言本身所役使。

                     世界到处是语言的坟墓
                     我从那坟墓出发

高银以一种禅宗式的智慧,超脱于语言的桎梏之外,却最终复活了诗歌语言本身。

       如今高银还在继续写作,以他的诗歌连接故去的人与当下的人,像一束光,照亮韩国行将湮灭的那段历史。这些数量庞大的诗章累积在一起,成为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朝鲜半岛的一隅,照亮读者,照亮语言,照亮世界,也照亮自身。

                     遗落在岁月那头的能有什么
                     我却总是
                     怅然若失
                     无心逗留惶惶然起身
                     在水雾消散的西海岸泰安半岛的尽头

                     那是哪个年代哭泣的魂 还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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