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丹心风浪里

万历十二年，受万历皇帝对张居正清算运动的牵连，戚继光已经被调任广东。
他上一次来闽粤时，此地还是倭寇横行、民不聊生，这次却如他诗中所写的一样，已经“海波平”了。
端午节的时候，戚继光受臬司衙门、藩台衙门的官员之邀去观龙舟。
事后，他写了一首诗，中间有这两句：一片丹心风浪里，心怀击楫敢忘忧。
虽是即景咏事之作，这两句却恰是他一生的写照。
如今这句诗也被镌刻在山东蓬莱戚继光故里的石碑上，殷殷守护着这位抗倭将领的故土。

《明史·戚继光传》中用一句话概括了戚继光的一生：
“继光更历南北，并著声。在南方战功特盛，北则专主守。所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谈兵者遵用焉。”
戚继光半生戎马，南平倭寇，北抗蒙古，身经百战而未尝有败绩，
同时精于练兵、打仗、防守，在中国军事史上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大明朝到嘉靖年间已经延续了二百多年，朝政腐败虽不至于说是文恬武嬉，
而官场贪墨、军备废弛、国防空虚却是实情。
戚继光曾在一篇祭文中写道：余自越来援，时寇势方张，隔江相应，征兵列省，辐辏郡城，尚无敢发一矢当敌者。
士兵怯战，将帅无能，由此可见一斑。
当此时，戚继光的出现，像是为万马齐喑的大明王朝打了一剂强心针，
为回光返照式的张居正改革创造了一个和平的政治环境。

戚继光是一个技术型的将领，他不是道德楷模和道学先生，打仗讲究的立足于现实，讲究的是胜利，而不能纸上谈兵。
而中国的传统是重道轻术的，左传有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
所以除了在爱国主义宣传的时候，会给戚继光贴上一个民族英雄的标签进行兜售之外，他的名气远不如同时代的海瑞。
在那个文官集团臃肿、人事关系盘根错节的王朝中，最缺乏的恰恰是戚继光这样实心用事的人。
历史上以个人名义闻名于世的军队，只有岳家军和戚家军。
戚继光练兵，号令严，赏罚信。延续了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治军传统。
其实军纪严明是一支队伍最基本的要求，所以戚继光能打胜仗的关键并不在此。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倭寇临阵气势盛，短兵相接时单兵战斗力强，针对这个特点，戚继光发明了鸳鸯阵。
鸳鸯阵长短互补，12人相互配合作战，远可攻近可守，而且配有专人打扫战场，
避免了士兵因割取敌人首级报功而贻误战机。
同时鸳鸯阵又可以根据地形做出相应的变阵，其灵活性、实用性，令人钦服不已。

戚家军凭借鸳鸯阵扫平倭寇，常常可以以零伤亡的比率重挫倭寇。
但戚继光并没有把它当做万金油，后来他调任北防，总督蓟辽，抵抗俺答对明朝京师的威胁。
蒙古骑兵又与倭寇不同，来得快退得也快，
而且骑兵冲击力很强，如果继续用鸳鸯阵抗敌，恐怕阵形还没摆开就被冲散了。
在这里又发明了多兵种联合作战的步骑车阵，步兵、骑兵、战车、火器同样组成了一个远攻近守的阵势。



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男孩子怎么会那么痴迷于军事，看到电视上打仗的场面为何那么激动。
如今看到戚继光征战中的这些苦心和智慧，终于明白了他们的心情。
那是一种面对任何形式都能发动人的智慧与之抗衡的能力，
他们为之激动的也不是国破家亡的流血事件，而是正义之师保境安民的一腔热血。

我常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要歌颂一个在战场征伐、手上沾满了鲜血的人？
后来想起家里每年过年的时候要贴春联、贴门画。
爸爸说，大门上要贴武将，别贴错了，这样才能守门。
所以秦琼、敬德、张飞、关羽等这样的大将在我们家都是看门的。
后来我想起来，我们贴的里还有一个姓戚的，他对面总是一个姓郑的。
原来戚继光、郑成功也是给我们看大门的。
这时候我才有了答案，我们需要的不是战争英雄，而是安居乐业的守护。
戚继光在他的文集《愚愚稿》中写道：尽分以为心，安民以为志，庶功名、富贵、是非、毁誉，不足以累。

在当时来讲，身为人臣，戚继光要做的是上报皇恩，下救黎民。功名利禄并不在考虑之中。
戚继光把自己的诗集定名为“横槊稿”，想来是取曹孟德事：”横槊赋诗“。
他在《马上作》中这样写：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正有此意趣。
对君对民的丹心一片，也都能在他的诗文中找到印证。
“十载驱驰海色寒，孤臣于此望宸銮。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是对朝堂君王的赤诚之心，字字几欲滴血。
“鳌山掩映城不夜，昆仑顶上人如仙。忽忆穷谷之元元，不知今夕何为然。”
元宵节“繁星丽千门，明月当华筵”之时，他惦记的是穷苦无依的百姓。

虽然他有并肩作战的同僚如俞大猷、谭纶者，有背靠好乘凉的大树如张居正者，但戚继光是孤独的。
他的孤独在于一个朝代走到了暮年，再也无法找回当初那份锐气，
他空有一身报国的热情，却注定要把许多精力浪费在人事的错综复杂里。
”心为报恩终化石，骨因酬志欲无丘。““愁颜尽是封疆色，短发频惊心事违。”“惆怅十年成底事，独将羸马立斜晖。”
张居正对他的全心护持、疆场的捷报频传也并没有化解他满腔的愁绪，
在这些诗句里，他留给后世是在这个王朝黄昏下孤独的背影。

戚继光在浙江打败倭寇，看到百姓重建家园的情景，
写下一首诗，在他那二百多首文采并不出众的诗里应该算得上佳作了。
“乱后遗黎始卜家，春深相与事桑麻。绿云万顷无闲地，浪说河阳一县花。“
如果说他有什么愿望，那这就是他理想中的景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