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之善

司马大圣
2016-01-26 看过
阅读很像爬山,爬着爬着就想登顶,然而山顶那么高,望都望不见,想要登顶谈何容易。可是人很奇怪,产生了的愿望,会在心底慢慢生根发芽,磨的你不得不去努力实现。

    对我来说,阅读的顶峰曾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是出了名的黑暗,我总是不敢去读,总是担心自己内心不够强大,担心辨别力不好,不小心被黑暗吞没了。去年的某天,终于觉得时机似乎成熟了,一口气读完了《罪与罚》、《群魔》、《被损害与被侮辱的》、《白夜》、《卡拉马佐夫兄弟》,读完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比想象的强大。

   惊叹陀氏对人内心复杂程度的把控。

   可是惊叹归惊叹。读他的作品,并不能满足我们阅读的需要。因为读书是为了建立一个独立的自我,而这个独立自我又建立在对自己真正了解的基础上。读陀氏,只能帮助我们了解别人,但是自我,仍旧是个谜。

    直到最近读契诃夫。

    其实之前读过几篇他的短篇,比如《一个文官之死》、《胖子和瘦子》,文字简练,把小人物的渺小和猥琐描写的栩栩如生,又带着一种淡淡的幽默。《万卡》,那个可怜的小男孩,终日思念爷爷,终于给爷爷写了信,地址上却只写了爷爷,他不知道爷爷无论如何也是收不到信的,读完之后让人内心非常痛苦纠结。后来听说列宁读《第六病室》很压抑,觉得他自己就是关在第六病室的病人,半夜跑到俄罗斯的雪地里透气。很好奇,于是也读,读完之后,只是觉得沙皇专制统治的确令人窒息,更深层次的影响却是没有了。说到底,沙皇的统治,那跟我实在没什么关系。后来就忙着去读其他文字,契诃夫的作品躺着架上,渐渐又孤独了。

   然而,这几天买了一本汝龙翻译的契诃夫作品集,却终于读的欲罢不能了。这本集子是按照契诃夫作品的时间顺序排列的,所以阅读时,很容易看见契诃夫写作和思想发展的线索。

    契诃夫是医学出身,1879年为了缓解家庭经济的窘迫,开始在一些幽默刊物投稿,笔风以轻松讽刺为主。汝龙译丛第一篇《不平的镜子》,发表于1883年,算是契诃夫早期作品,以第一人称笔触讲述“我”的丑妻子如何被一面哈哈镜所迷惑的故事,居然是负负得正,太丑的人被哈哈镜一扯反而变得天仙一样,于是哈哈镜子成了丑妻子的魔镜,而且连“我”看镜子中的妻子久了,都渐渐会迷惑起来。同样写于1883年的《文官之死》讲述一个小官员如何因为打了一个喷嚏而将唾沫星子溅到将军头上,因此惴惴不安,不停去找将军道歉,最后终于被自己惊吓而死。仍然诙谐幽默,但是现实成分增多,而且这个小故事非常能显示出契诃夫的天才性,虽然经过200多年,小人物这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仍然存在,丝毫不觉夸张。

    还读了《水手》,同样是1883年,但是现实性更强了,并且显现出契诃夫另外一个天才面,就是他流畅的转折能力。故事起初讲水手“有的时候比最可恶的野兽还要卑劣”,同时讲述了他们在船上穿孔,偷窥上等舱“新婚夫妇客舱”的计划。当读到这里的时候,我们会对水手卑劣的做法表示极端的反感,当我们看见准备入住的客人是牧师夫妇时,同情心会更加深,因为牧师象征着人性的纯洁高贵。我们看着水手和他的父亲老水手一起去偷窥,并且在偷窥过程中,老水手还和儿子抢一个角度更好的洞口,反感继续在加深。然而,他们看见了什么呢?牧师收了一个老年矮胖令人厌恶的银行家的钱,威胁新婚妻子服侍这个老家伙。小水手惊呆了,感觉“风把轮船撕了个粉碎”,他那个“酗酒而又放荡的”老父亲也惊呆了,带着他迅速离开。这个转折性的结尾,把我们之前的印象彻底颠倒了,坏人仍然有良知,而上流社会的君子们却做了最龌龊的交易。

     布鲁姆说文学都是善的。当我看完这篇《水手》后,脑子里就一直想着这句话。契诃夫的小说没有说教,没有观点,只是客观叙事,但越是客观越是深刻。读完故事,我们不仅懂得了真正的善恶好坏不能看表面,我们还懂得了人的复杂性,起初的判断和结论到最后不一定仍然能站住脚。

   《没意思的故事》,发表于1889年,是一个中篇,一改之前的小说情节,以一个老人的札记形式写就,散文和小说形式合体,是契诃夫文学的一个转折。讲一个闻名全国的老教授行将就木前的生活。有记载显示,这部作品其实是契诃夫的自传。老教授的身体特征像是肺痨病,而契诃夫本人有家传的肺结核,1880年左右他亲眼目睹了哥哥的死亡,1884年第一次呕血,这种宿命感时刻折磨着契诃夫。在小说里,老教授半夜醒来,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我的肉体并没有一点表面立刻要死的感觉,可是我的灵魂给一种恐怖压住,好像我忽然看见一大片不吉利的火光似的”,这种真实感受,一个健康人是无法体会的。阅读时,读者时刻能感受到人物抑郁的情绪,这种情绪,因为契诃夫本人的深刻恐惧,使我们的心也被紧紧攫住了。

    小说里,老教授面临人生观的危机,他活了62年,忽然发现自己年轻时追求名利,并且实现了理想,自己根据爱情结了婚,有了一双儿女,自己热爱科学从事自己最喜欢的工作,可是,这些碎片居然无法组成一个整体,因为,他悲哀的发现,自己的人生里,居然没有中心思想。“在这样的贫乏下,只要害一场大病,只要有了对死亡的畏惧,只要受到环境和人们的影响,就足以把我从前认为是世界观的东西,我从中发现我的生活意义和乐趣的东西,一齐推翻,打得粉碎”。“在这种时候,所有他的乐观主义或者悲观主义以及他的伟大的和渺小的思想,就只有病征的意义,没有别的意义了”。面临生命威胁的契诃夫,自然也有同样的困扰,这篇小说就是他本人重新思考人生的一种探索。

    小说里并没有给出解决麻烦的答案。“为了消磨光阴,我极力了解我自己,“了解你自己”,是很好的有益的忠告,只可惜古人从没想过指示我们用什么方法实行这个忠告”。

    年轻时,我们也对名利孜孜以求,以为人生的成功就是获得自己的认可和别人的尊敬,以为自己的名字被所有人关注就会幸福。可是,当年老时,发现自己的灵魂孤零零,自己的老伴并不了解自己,自己的子女陷入自私自利中,人生所有大大小小的烦恼,对自己的影响并不下于对任何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的影响时,这些名利就显得那么苍白无用。小说里,老教授的女儿私自结婚了,老教授收到电报却感觉自己很淡漠,他发现“淡漠是灵魂的麻痹,提早的死亡”。

    哀莫大於心死。

    在此之前,契诃夫还没有结婚。可是在行文中,他对婚姻里种种琐碎和厌倦描述却相当逼真。除了天才性,只能说他平时非常善于观察,并且能把那些生活里的琐碎提炼出来。我们经常说,历史是循环的,所以我们喜欢读历史,从里面寻找借鉴。其实我们没意识到,个人的人生也是循环的,古人经历过的喜怒哀乐以及所有的困扰,我们仍然在经历。这篇写于200多年前的小说,不仅描述了一个人生末途的老人的无奈,也不仅代表了契诃夫本人的思考,还描述了几千年以来每一个人所苦苦探求的问题:人生究竟是什么?

    从此开始,契诃夫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此后他的小说仍然是小人物,但越来越严肃,人生的无奈越来越显露出来。直到1896年《我的一生》,契诃夫才算是确立了人生怎么过的原则问题。

     在这个中篇里,契诃夫塑造了一位25岁第九次被辞退的男人形象,仍旧以第一人称“我”来叙事。这个男人出身贵族,受过教育,可是由于对工作的理解和主流不一致,屡屡受挫。社会主流认为这种人应该从事脑力劳动,体力劳动是可耻的。可是主人公发现所谓的脑力劳动工作不仅乏味,更重要的是这种工作其实是懒的代名词,这种工作根本无需动用脑力,“激发不出创造的热情,是一种机械的活动”。后来,他当了油漆工,觉得靠自己的手脚和劳动养活自己,内心非常踏实。可是油漆工却是当时最低贱的工作,因此他和家庭决裂了,并且被社会上的人看不起。在主人公探索自己人生应该怎么过的过程中,他还影响了自己的姐姐走向独立,并且也收获了一些友谊,还获得富贵女玛霞的青睐,组建了幸福的家庭。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那么这是一个多么乐观美好的故事。

    可是,如果这样,那就不是契诃夫的作品了。契诃夫继续深入,并且再次展现出他伟大的转折能力。玛霞曾经说“生活里的一切坏事都是由烦闷无聊,由心灵的空虚来的”,为了排遣这种空虚寂寞,她爱上了主人公,建立一个所谓的农业理想,用爱情绑架了主人公自由的理想,使他成了一个自己不想成为的农夫,玛霞最后却又忍受不了奋斗过程中的挫折,抛弃了主人公,前往欧洲,继续过富人自由自在的生活。另外一个所谓的富人进步医生,以爱情和自由的名义使主人公的姐姐怀孕后又抛弃了她。在描写这些人物时,契诃夫并没有谴责,一如既往的客观,行文中完全发现不了一丝一毫个人态度,他并不想干扰读者的判断。

    谴责也不是契诃夫的本意。他只是想在叙事过程中抓出自己一直追寻的问题的答案:人应该怎么生活?

     “那些有才能的,天资特富的人,知道该怎么生活,顺着自己的道理去走,至于普通人,比方拿我来说,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做。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瞧着深奥的社会潮流,随他把它们带到什么地方去。”这是玛霞说的,她对自己判断非常准确。200多年后的普通人仍然没什么进步,还是没有自己的价值判断,随波逐流。这就是主人公最迷惑的地方:全城没有一个正直的人,可大家都觉得自己诚实。平庸生了根,变成了我们的风格。没有人读书,似乎永远打不完的牌,喝不完的酒。他的脑子里不断闪现那个问题:人活着却不能明确知道为什么活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主人公的姐姐得病快死了,他去找父亲,父亲狠心地说“种什么收什么”,告诉他不改过就不要回来。姐姐最后死了,主人公果然没有再回过家。“人总是把自己最亲近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慢慢排挤出去”。在父亲顽固的脑子里,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也许到死,他也没有原谅自己的子女。姐姐虽然终于追求到了独立,有了想象中的爱情,可是她临到死也恨着父亲。主人公不恨父亲,他成了油漆工包工头,靠自己的劳动,过着诚实的生活,渐渐获得了小城人的认可,他看着父亲变老,看着父亲经常在家门口附近散步,只是再也没有回去过。

    恨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情绪,爱和宽恕才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真正应该抱有的原则。契诃夫本人是宽恕的。他说“对于生活的自由而深入的思索和对于人间无谓纷争的蔑视——这是两种幸福,人类最高的幸福”。油漆工实现了这两种幸福,契诃夫自然也是吧。

     契诃夫的小说是人类文学最高的山峰。实际上,契诃夫本人也是优秀人类的最顶峰。看他的字,我们会仰视他无比完善的人格,感觉到自己的无限渺小和卑微,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再好一些。

   文学是善的。

    实际上,一代代文学家在纸上只划了一个关于人生的问题。

   在《我的一生》里,油漆工说“这座城只培养小店主、酒馆老板、办事员、教士,这是一座不必要的、没益处的城,即使他忽然陷入地底下去也不会有一个人可惜它”,这完全是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中心梗概,只追求活着或者只追求享乐的大家族,终于在第七代时被黄沙掩埋。至于那些关于个人生活的挣扎和思索,陀思妥耶夫斯基、托马斯哈达、米兰昆德拉、爱丽丝门罗等等,一直都在探索,而且只要人类存在,这个问题还将一直探索下去。

      只有高度发达的生物才有信仰,敢于探索的人才是真正的人类。

    汝龙译丛选的最后一篇《新娘》,是契诃夫晚期作品,写于1903年。契诃夫1904年就去世了。在这篇小说里,女主人公娜佳内心觉醒,弃婚,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新生活。结尾时,娜佳“面前出现一种宽广辽阔的新生活,那种生活虽然还朦朦胧胧,充满神秘,却在吸引她,召唤她。”这是契诃夫的状态,即使疾病缠身,快要死亡,他仍然渴望着一种理想的生活,即使这种生活朦朦胧胧,但是仍然显得宽广辽阔。

    “有些人咒骂一切,有些人抱怨群众的庸碌,有些人又在赞美过去诅咒现在,喊叫没有了理想等等。但是,这一切都早在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前就已经有过了,这是已经陈旧了的老一套,现在重复这些的人,正表明他们已经失去了青春,自己已经腐朽了。”

    200多年后,契诃夫这句话,仍旧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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