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现实主义”可以读懂的三个秘密

胡安小七
2016-01-17 看过
记得有一年读《百年孤独》读到疯魔,连梦里都满是轰隆隆的阿尔卡蒂奥和吃土的丽贝卡;想趁热打铁,便试着翻开了《佩德罗•巴拉莫》,怀着年少轻狂的勇气硬着头皮读完——然而大量复杂的隐喻和虚幻的情境,使我一直到最终都完全没明白作家想表达什么。

然而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在马尔克斯笔下却是另外一番景象:纷纷起舞的黄蝴蝶和如水流动的光,双脚腾空的神父和不朽不息的逝者……这些元素虽然和鲁尔弗的小说并无二致,但马尔克斯却赋予了它们猜得透猜不透的意义。他的作品总是荒诞夸张却又不失真实,充满着变形却仿佛只是成年人的童话,“魔幻现实主义”从此不再高高在上,神秘莫测。


[1]为人性僻耽佳句,转益多师是汝师

在《世上最美的溺水者》这部短篇小说集中,你隐约可见大文豪们的影子:被围观的巨翅老人和蜘蛛女孩,令人联想到卡夫卡那位饥饿艺术家;出售奇迹的小布拉卡曼,经历了一番“小癞子”般的流浪,最后用类似诸神处罚西西弗的方法,来报复曾虐待他的老布拉卡曼;《埃伦蒂拉》中,私奔的男主人公竟然也名叫“尤利西斯”;《逝去时光的海洋》中,时空界限如《佩德罗•巴拉莫》那样被打破。相似的文化背景使马尔克斯的小说里也有了鲁尔弗的气质,而隐喻的批判手法又与卡夫卡一脉相通。熟悉马尔克斯的读者都知道,二十多岁的他第一次读到《变形记》时就拍案叫绝,模仿卡夫卡写下了《第三次忍受》。

如果加西亚•马尔克斯只是止于模仿,那拉美的作家千千万,他不过是其中之一。然而马尔克斯终究是马尔克斯,他不是别人,只是他自己。他营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马孔多”世界:在这里,海水散发出玫瑰花的香气,橘子里会长出钻石,中毒者能够死而复生;同样也是在这里,处处是愚昧无知的百姓,围观着他人的悲剧而无动于衷。在《枯枝败叶》、《礼拜二午睡时刻》、《恶时辰》中的小镇,到《逝去时光的海洋》时已渐渐成形,最终成为他创作《百年孤独》的基础。你依稀可以发现《百年孤独》的影子:虚伪的慈善家赫伯特,很难不使人想起那位给马孔多带来第一根香蕉的人——正是他们给马孔多带来了“希望”,可一旦这些代表“现代文明”的资本家们离开,便只留下一片绝望的狼藉。涌上小镇的海水裹挟着螃蟹和鱼儿,灌进居民家中,而能抵御这些原始自然现象的,唯有财富堆积起来的台阶和砖墙。

在马尔克斯笔下,“魔幻现实”变得具体可感了。老人长出了翅膀;时间成了海洋,人能在其中畅游;死兔子自己踏着步子复活了……虚构与想象,构成了马尔克斯的“魔幻”;而这些故事的发生背景,全部脱胎于拉美大陆的人文、气候、地理现实。他创造出的这个马孔多世界独一无二,既有虚构与真实,又有夸张与荒诞,更有隐喻与讽刺。


[2]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

或许是因为掌握了神奇的写作技巧,马尔克斯在这一阶段的小说里,流露着些许“炫技”的小小得意。色彩、气味、声音,通感被他运用得淋漓尽致。他巨细无遗地展现拉美热带地区的风物气候,阅读马尔克斯,就好像在南美的雨林里经历一次旅行。《幽灵船的最后一次旅行》里,巨轮能无声淹没;《逝去时光的海洋》里,他干脆把时间都抽象了,变成为海洋,人可以在时间之海里畅游。《埃伦蒂拉》中,因为有了爱情,凡是尤利西斯接触的物体,全都变成了蓝色。正当埃伦蒂拉的私奔达到最惊心动魄的顶点时,第一人称叙述者“我”的突然插入,将刻意营造的紧张氛围彻底打破。身临其境的读者这才意识到,埃伦蒂拉,或许并不只是一个虚构的小说而已。尤其到了最后结局,正当读者们都以为杀死祖母后,这对苦命鸳鸯就能百年好合时,埃伦蒂拉还是如巨翅老人一般,奔向那谁也不知道的远方。他喜欢将故事背景架构在某个炎热的拉美小村庄,创建一些戏剧冲突,冷冷地去描绘村庄中的众生相,最后在故事达到高潮时突入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

相比起后期的作品(如《霍》、《迷》、《苦》),马尔克斯在这本小说集中的匠心和讽刺意味都更为深厚。无论善恶人等,都一概成为他讽刺的对象。且不说那位参议员桑切斯,只会装模作样地作出虚假的承诺,不为百姓解决实际问题;也不提虚伪的慈善家赫伯特在卷走一大笔钱财后便抛弃了村庄;可就连可怜的巨翅老人,竟也被他一再嘲讽:“为数不多能归到天使头上的奇迹表面他脑子似乎有点儿不对劲”,“这些抚慰人心的奇迹更像是嘲弄人的玩笑,原本就已经让天使的尊荣地位摇摇欲坠,女孩变成的蜘蛛则将他的这种地位彻底终结”。《百年孤独》给我的是平静中的震撼,令我与人物同呼吸共命运;《溺水者》给我的是冷静中的思索,读不到丝毫感情色彩。

晚年的马尔克斯,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迷宫中的将军》和《苦妓回忆录》里,魔幻现实的成份减少了,写实的描绘增加了。他讽刺的锋芒不再毕露,对于玻利瓦尔,只空余一声叹息。


[3]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

《溺水者》的第三个秘密,就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总是指向人类生存的困境。

命运的悲剧从古至今一直在重复上演。早在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中,就流露出对人类无力反抗“命运”的无奈。俄狄浦斯誓要严惩杀父仇人,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是自己要找的仇人。他纵有权力掌控国家,却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希腊神话中,诸神处罚西西弗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西西弗不得不回到山脚,重新推动巨石上山。这个劳累的循环,似乎永远看不到休止的终点。《等待戈多》中,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的命运,全都寄托在一个叫做“戈多”的人身上,只有戈多的到来才能终结他们等待的状态,可戈多自始至终都没有来,这二人也就这样一直等待下去。

博览群书的加西亚•马尔克斯怎会不知同样的道理?于是,在《百年孤独》中,从奥雷连诺上校到阿玛兰妲,都在孤独地重复着无效劳动;到了《溺水者》,无力主宰命运的氛围更重了。从天使到凡人,没有一人不在受着孤独的折磨,没有一人有力量和命运对抗。小男孩幽灵船的讲述无人信服,托比亚斯关于玫瑰花香和海底世界的胡话也无处可诉,他们不被人理解,只能孤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小人物深陷无尽的孤独中,大人物也同样沉沦于孤独的泥沼不可自拔。《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中,参议员虽掌握着呼风唤雨的权力,却敌不过病魔,敌不过情欲,最终因自己种下的恶果而死。《巨翅老人》的讽刺意味更重了。种种迹象表明,巨翅老人就是天使。虽然他老,缺牙,白发,可他有着天使的忍耐力;虽然他的神迹出了些问题,可他展示出的是真正的神迹啊。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天使在人类的摧残下却也显得那么苍白,脆弱,仿佛是一个弃婴。可笑的是,就连天使也并非万能,就连天使也有任人摆布,受尽嘲弄的时候。面对命运,谁都逃不掉。

可是,难道就真的没有改变命运的机遇吗?《布拉卡曼》和《埃伦蒂拉》里,主人公终于成功复仇。可是,从他们残忍的不动声色中,谁又知道埃伦蒂拉会不会变成她的祖母呢?谁又知道,小布拉卡曼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老布拉卡曼呢?其实,名字的重复早已给了读者暗示。小而言之,每个人的每一天、每一个月、每一年都在重复着相似的生活,不可能离开现实的束缚。大而言之,人类一代代不过是在重复着压迫者与反叛者的对抗罢了。

我们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埃伦蒂拉无数次做出逃跑的尝试,可面对强大的祖母,还是放弃了反抗。我们都曾年少痴狂,满怀希望,面对教条与束缚都曾不屑地反抗。然而岁月是最好的教导,最终棱角会磨成卵石,在生活面前缴械投降。即使改变了命运又怎样?欲望是个无底洞。二三十的人,谁还会说钱不重要呢?

十三四岁时的梦想,你还在坚持吗?




——小七星瑾
2015年1月17日




参考文献:
[1]加西亚·马尔克斯传,陈众议,中国长安出版社。
[2]回归本源,达索·萨尔迪瓦尔,卞双城、胡真才译,外国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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