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是一场春梦啊

zhaoniuniu
2016-01-10 看过
巴黎是一场春梦,之中少年人来去匆匆,喝够了酒,吹过了牛逼,就都散了,不见踪影。

读海明威的初衷是懒得查字典,因为隐约记得不知道谁曾经痛骂过他措辞简单,文笔粗劣。于是借来一本太阳照常升起,慢慢啃完这个[一个小碧池与爱她的男人们]的故事,发现此书情节松散,没有高潮,总而言之是个大忽悠。然而忽悠也有成败之分,此书是个成功的忽悠,只因为海明威的文法绝妙,读过之后,平常说话都忍不住要带点他的风格。海式小说在在场与不在场之间游移,男主角平日里一脸[走心的人都是傻逼],[不如吃酒斗牛去],末了到了夜深人静睡不着觉的时候偷偷伤心,骂道,碧池实在是太碧池了,可我们都爱她啊。如果不是措辞简单粗劣,不会有这样的凌厉痛快,如果不是情节松散没有高潮,不会有这样的意犹未尽。

流动的盛宴是本随笔集,讲早年的巴黎,一群作家,画家,诗人,有穷得响叮当的,比如海明威自己,也有稍微小康些的,比如菲茨杰拉德。说实话,我私心里觉得读来比他的小说有趣,因为八卦料足,海明威发表起观点来又冷嘲热讽毫不留情,当中颇能窥见些一代人的荒唐。我读的版本末尾有一辑fragments,收录了不下十个废弃的开头草稿。每一个片段里海明威都在努力强调,这是一部小说。他说,记忆都是小说。说得有道理,毕竟人都擅于给记忆添油加醋,时间过去得太久,过去本不是过去原本的样子了。更何况是要把记忆写出来,多少人有足够的勇气如实相告,又有多少人最终还是宁可自欺欺人?这一点上,恐怕海明威也给不了保证。可是到头来世人还是拿它当随笔集,可见,一则自己做过的事骂过的人是脱不了干系的,二则,写文章的人再苦口婆心,对记忆的敏感是私人的事情,世人没有这份同情心,你写的是什么,就分到哪一类去,瞎逼逼,没用。

和小说一样,A Moveable Feast走的是简单粗暴路线。一本简单粗暴的回忆录,好处是让人觉得实诚,不好之处是让人觉得莽断。在海明威眼里,一圈朋友都有病,菲茨杰拉德是神经质的那一个,Ezra Pound是圣母心的那一个,Ford是虚伪不堪的那一个,似乎只有他自己情商及格生活规律--除开喝起酒来不要命之外。很大程度上来说,海明威确实是三观最正的那一个,只不过他字里行间透着的傲气,令人不能不质疑被他痛贬的人物在现实里是不是也并没有那么不堪。

三观正爱妻子的好男人海明威,常年到咖啡馆里工作,一支笔,一本本子,一杯café crème,穷并快乐着。这就是巴黎的梦幻。就算你再穷,你能在河岸散步,能喝到便宜的好酒,能在饿肚子的时候去看画,能和爱的人做傻逼的开心事。冬天的时候,还能跑去西班牙滑雪,日子就像是氤氲的暖气,平和,自由,有的时候略带些颓废和迷茫。

读这本书之前我对海明威的人生一无所知,于是我一边读,一边疑惑,真的有婚姻如此幸福美满的文人?确定没有哪里不对吗?!!!直到他痛心疾首地终于写到了滑雪山庄出轨事件,并不点明来龙去脉,只是骂有钱人都只会破坏艺术,以及新来的女人都居心不轨。看得出他对这个悲剧事件避之不及,对第一任妻子无比愧疚,这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对第二任妻子到底有些不公平。都说海明威硬汉,其实他有轻微的直男癌。不过退一步想,海明威骂人的时候,其实也未尝不是在自嘲。他写道,Hadley后来嫁给了一个比他好太多的男人。如此的自我批判不在少数,毕竟在他眼里,那整一代后战争时期的年轻人,都是迷失在人生的虚空之中的。就算他在书刚开始的一篇文章里说,lost generation你妈逼,到了结尾,还是有一篇Nada y Pues Nada,因为那些人那些事后来都不在了,留下的只有nada y pues nada而已啊。海明威的怀旧气质恰到好处,不会多得发腻,他的惆怅都是肺腑之言,与大面积的直截了断糅合在一起,颇似黑咖啡里加一勺糖,并不落于俗套。最后一章末尾,读到”maybe it is easier in the end to break your legs than to break your heart”,我不由地害怕他会给出一个过度抒情的收尾,然而海明威是海明威,他话锋一转,用了一句平白的事实:“I do not know about that now but this is how Paris was in the early days when we were very poor and very happy.” 他的写作宗旨就是删删删,快准狠。说到做到,着实厉害。

总而言之,这是本值得一读的小传。情节方面,塞满了良心出品的一手/二手史料;写作方面,风格鲜明质量高,而且不时有[作家小贴士]式的干货奉送;人生哲理方面,清粥小菜式的,不多,舒服,自有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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