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鸦片战争的幽灵仍在中西之间游荡

Rilkelee
2015-12-29 看过

(注:本文的censored version已于2015年10月1日刊发于《南方周末》) 2010年11月9日,当时刚刚成为英国首相的戴维•卡梅伦携同4位内阁大臣以及约50位英国工商界精英、领导来到北京,准备开展为期两天的对话访问。卡梅伦此行至少有两个目的。一方面,此次中国之行显然是中英两国之间举行商贸谈判的一次好机会,而两国商贸代表也确实在此期间签订了价值总额数十亿英镑的订单。另一方面,身为刚上任的国家元首,卡梅伦显然已经不会不知道中国在世界舞台上日益提升的影响力以及保持中英之间外交渠道畅通的重要性。然而,在《鸦片战争》一书作者,英国学者、历史学家蓝诗玲的眼中,卡梅伦的此次访华却与一长久萦绕、影响中西关系的历史事件——鸦片战争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其中有两个理由。其一,卡梅伦访华与1789年大英帝国遣马戛尔尼为使访华一事形成了颇有意味的历史映照:前者代表着当代全球化的世界传统西方强国在所谓“中国崛起”的背景之下与这个东方大国的外交的本质:利欲熏心而又带着小心翼翼,表面的热忱暗藏了私底下的提防;而后者则以英使的“被羞辱”与天朝上国的“冥顽不化”收场,从而埋下了中西近代史上一系列巨变与悲喜剧的种子。其二,在此次访华中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卡梅伦的访华日正好与一战纪念日相近,因此他及其随从人员当时都在西装上按照传统佩戴着罂粟花胸针。不料,此举却被一位负责接待的官员认为是唤起了中国人对鸦片战争的痛苦记忆以及不敬,进而在两国的民间舆情引起了一小场风波。 诚然,卡梅伦之佩戴罂粟花胸针自然是依照英国的战争纪念传统,而没有任何羞辱中国的意思。然而,在蓝诗玲看来,此次风波深刻地反映出鸦片战争之于中国本身的历史意识塑造与中西历来的紧张关系之间吊诡而又错综复杂的联系。就前者而言,鸦片战争已经在经过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叙述塑造后成为中国的第一个近代“国耻”,成为了标志中国史从封建封闭的中国王朝期一举迈入(或者说被推入)在西方帝国主义列强的虎视眈眈之下寻求民族独立、民族自强的近代史的决定性事件。就后者而言,此次胸针风波让人们想起了中西之间的联系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西方世界对于中国的种种居高临下的猜疑、不了解与不信任以及后者对于前者同等程度的无知、傲慢与逐渐增强的恐惧。一方面是“弱者”在不断讲述、强化一个“被侵略”、“被迫害”、“落后就要挨打”的故事,而另一方面“强者”则在逐渐形成关于中国是一个落后、腐朽乃至散播瘟疫般坏影响的国家的“黄祸论”式的论述。不管从哪个角度,鸦片战争都逐渐变成了一个游荡在中西之间的幽灵:双方都在借它之名斥责对方为野蛮,而借机抢夺文明的高地,历史的真相则愈发在话语的喧嚣中变得愈发地扑朔迷离。 在此背景之下,蓝诗玲写作《鸦片战争》一书的动机可谓是有一种“拨乱反正”的正义感。一方面,她要指出鸦片战争及其后的中国近代史并不仅仅是中国人民的挨打与反抗史,而同样也是“‘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相勾结的历史”(第15页);另一方面,她也要破除英国官方那种冠冕堂皇的关于“外交对等”与“自由贸易”的战争借口,而指出当时负债累累的大英帝国对于鸦片贸易的依赖性以及从利益角度看英国用武力打开中国大门的必要性。就具体内容而言,蓝诗玲称本书在英文世界里是唯一一本大量同时结合中英文原始史料写就的鸦片战争专门史,笔者认为这个说法基本没有言过其实。具体而言,蓝诗玲特别擅长于以亲历者的记述为切入点,而给读者塑造出一种强烈的代入感。在蓝诗玲的笔下,鸦片战争正如其它所有重大历史事件一般,都具有多重的复杂性与不可化约性,在其中英国的商人与军官、中国的大臣与兵士、交战地或野蛮或投机的民众等人都成为莎士比亚舞台上的角色,共同上演着侵略、抵抗、无知、巧合、贪婪、愚蠢、惨烈的荒诞剧。当然,相对而言本书也有些明显的缺点。鉴于蓝诗玲本人是研究中国近代文学而不是近代史的专家,她的许多历史分析与总结性论证都在不同程度上过于依赖其它的历史专著(比如说茅海建的《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当然,蓝诗玲本人对所有引用都有明确的标注,此书也并不算最前沿的学术专论,而是带有通俗大众历史叙述的面向,因此这一缺陷多少可以被原谅。 就事件本身而来,也许鸦片战争算不上中国近代史上最为轰轰烈烈地一幕(蓝诗玲指出,以太平天国起义为代表的诸次农民动乱与此后的内战与一系列国内动乱、灾害都造成了大得多的物质破坏与人命损失),然而,它所具备的无穷可塑性使其在中国历史叙述的序列中具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对于此一历史再讲述本身的关照也因此成了《鸦片战争》此书的另一个优点。在本书第十八章“20世纪中国历史中的鸦片战争”中,蓝诗玲追索了孙中山及其后的国民政府是如何通过官方控制的传媒与教育系统以及领袖的论述是如何利用鸦片战争的历史记忆而制造出关于鸦片与鸦片战争的妖魔化论述,以此来唤醒中国人的“民族自觉”。讽刺的是,即使到了这个时期,鸦片贸易还是在这个“坚决禁烟”的国民政府中的经济体系占有不可磨灭的地位(“1928年,来自鸦片的税收帮着维持了这个国家的军队(第444页)。”也许不那么广为人知的是,来自鸦片的收入也在这其后维持了另一支军队)。鸦片之于中国历史性的复杂意义也就可见一斑。 蓝诗玲对于鸦片战争之余波的论述在原书里继续延续到国民政府之后。可惜的是,在翻译为中文的过程中,这部分(第十八章结尾以及作为结论的整个第十九章)被完全删节了。同样被删的还有原版的序言(正是在此蓝诗玲提到了卡梅伦访华一事),而在本书新增的中文版序里,蓝诗玲小心翼翼地给本书的论调“盖棺定论”:“我希望将英国读者从他们对我国曾经充满鸦片的历史的健忘症中唤醒……(第v页)”其实,对于本书原版的内容,蓝女士自己当然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在中西之间的又一场小互动之中她还是作出了妥协。这么看的话,甚至《鸦片战争》此书与蓝诗玲本人也成为了被鸦片战争的幽灵所困扰而被迫做出自己选择的对象,这么一想的话,此事倒也似乎蕴含了某种哲理,可谓饶有兴味。

6 有用
3 没用
鸦片战争 鸦片战争 7.2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鸦片战争的更多书评

推荐鸦片战争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