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人俱乐部】从殡葬业说开:改变你的死亡观

原野牧歌
2015-12-22 看过
刚拿到本书时,我得承认自己被雷到了,“暗黑甜心”、“毒鸡尾酒”、“笑个不停”,还有艳丽的桃红色腰封,这都什么鬼?说好的殡葬业和火葬场呢?想想《入殓师》里性冷淡的脸、有型的风衣、庄严肃穆的音乐,再看看这个,深深怀疑我收错书了。确认下书名,没错,就是它。

这是部奇书,并非奇在它的主题,自《入殓师》斩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之后,普通公众对殡葬行业的关注度随之水涨船高,各类揭秘、访问类文章书籍一夕之间跃上热搜榜。本书奇就奇在,从来没有任何一本关于殡葬业的书敢以如此轻松搞笑的姿态呈现,你能想象严肃的殡葬学书籍会让人笑出声来吗?这部奇书,它能!但是本书并不轻浮,你能看到作者不仅有6年火葬场一线工作经历,而且有深厚的学术背景和相关领域的知识储备,历史学、佛学、心理学、哲学相关知识穿插其中,涨姿势必备。

作者凯特琳•道蒂,中世纪历史专业出身,毕业论文《我们的形象:中世纪晚期巫术理论中对恶魔诞生的遏制》, 持有执照的殡葬人,“殡葬人问答”系列网站的创始人和运营者。六年的火葬场工作经历,既源于中世纪历史学专业在失业率高居不下的社会中毫无用武之地,更源自作者从小对恐怖事物的热爱。然而,这种热爱并非与生俱来,作者9岁时曾亲眼目睹一个小女孩在商场里坠落,恐惧伴随她多年,直到后来成为她研究死亡美学的直接动因。

关于死亡

死亡从未离我们远去,“全世界每一秒钟就有两个人死亡,你读完上一句话的功夫,世上就少了八个人。现在少了14个。”直观又具体的数字让人震惊。但是死亡被隐藏的很好,你知道每天都很多人死去,但是你只会偶尔看到白事的灵棚、听见哀乐,你见不到尸体,甚至看不见灵柩、寿衣这些东西,火葬场因污染和规划原因被迁到远离市区的荒郊野外,死亡与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而言只是一个事件:它发生了,它结束了,仅此而已。如果没有亲身与死神擦肩或者目睹至亲离世,你甚至忘记死亡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平等。“卡夫卡说‘生命的意义在于终结’,死亡让我们勇往直前,促使我们完成目标,去学习、去爱、去创造。”

事实上,只有直面死亡才能更好的理解生的意义。我平淡的生命中对生命感受最深的时刻莫过于生原宝时,并非因为小生命的出现,而是因生产失血过多的我产后明显感觉到体内能量以可感知的急速奔涌而出,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离死亡不远。此前,我经历过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葬礼,正是作者痛斥的社会对死亡的掩盖使得我直到此时才认真思考死亡。在作者列出的“七条人类害怕死亡的原因”里,我害怕的无疑是自己离去后,我的孩子再无人像我如此爱他,我的父母痛失他们的孩子,我的爱人会不会因哀痛而怪罪孩子。

现今的育儿理论里,有一条与我们现在讨论的直面死亡有异曲同工之处。当父母离开幼儿准备外出时,应跟他好好说再见,而不是害怕他哭泣所以偷偷离开,这样会给还不能好好理解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的幼儿造成父母消失的恐惧感。死亡同理,“越早考虑自己和家人的死亡越好……即使接受死亡,你也会因所爱之人的离世而备受打击,但它会帮助你专注于内心的悲伤,而不是加重心理负担问题。”

关于遗容

作者坦言本书会有不少“下三路的猛料”,最符合这个定义的无疑是各类真实尸体的样子和味道描述,以及,呃,遗容整理过程。我离遗容最近的一次,是爷爷去世前,经历了长达半年的癌症晚期治疗,后期弥留之际,整张脸看起来蜡黄而又干枯,皮肤凹陷,眼睛浑浊无光,而这并非真正的遗容,只是弥留之际的样子。我不知道现在我国是否像书中所载也有防腐处理的过程,如果也是如此的话我会在亲人和自己的葬礼上坚决反对,因为它毫无意义且残忍恐怖。作为温血动物,我们想下葬前最后再看一眼亲人,但是你确定你看到的样子是你想看的吗?你确定你想让亲人在死后还要遭受如此繁杂又残忍的加工吗?无论防腐技术做的多么出神入化(事实上远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都掩盖不了人们对死亡的恐惧,能减少恐惧的只有直面死亡这一个方法,如作者提到的佛家通过观察尸变来冥想,心理学和医学上也有类似的治疗手段叫“系统脱敏“,这并非是让人们像佛教徒一样去观察尸体的变化,而是说从亲人弥留、离世、守灵、火葬、下葬等一系列活动开始到仪式完全结束,不去刻意回避死亡这个事实,不避讳任何人,不偷偷摸摸的把尸体掩盖好默默哀悼,而是光明正大的去面对死亡及其相关的一切。

关于火葬

我国从1985年开始在大城市试点火葬,1997年开始全国强制性推广火葬制度,从开始的异议甚重到现在几乎成为共识,关注其原因和影响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我国的火葬制度推行时考虑的最大因素就是节约耕地,事实上,农村直到现在仍有很多人火葬之后将骨灰埋在土里,与土葬几乎无根本差异,节约耕地这一立场不攻自破。此外,火葬造成的环境污染、能源消耗以及火葬行业的暴利垄断都被诟病已久,而作者提出了更深层的质疑:信仰缺失。流水线的作业模式、毫无人文关怀的从业者和工作环境、方便到冷酷的预约殡葬服务,对丧葬全面的简化背后是信仰被利益、冷漠取代的可悲事实。反而是被我们误解为原始不开化的各类天葬甚至部分食人族的葬礼传统有其深刻的文化意义和信仰力量,作者最终也选择支持天葬,以原子的形式回归自然。

关于爱

所有的讨论最终都会回归这一原点。冷酷如麦克也不忍亲自下手为11个月大的死婴剃去胎发,因他有自己的小天使,他如此爱着自己的孩子也由己及人;作者在六年的火葬场工作经历中,每天平均火化5人,她无暇为每个人哀痛,尽管如此,还是有两次为死者留下眼泪,一次为这个天使般的婴儿,一次为厮守到老的一对夫妇,凯特琳见证了他们爱情故事的最后篇章。与之相对的,有无数流浪街头最终由政府买单孤独火化的流浪者、骨灰无人认领的可怜虫、被父母把尸体丢在医院全程网上预约殡葬服务的9岁小女孩。面对死亡的过程中,最终帮助我们战胜恐惧的事实上就是我们对离世亲人的爱啊。让人悲痛的是,尽管我们能因爱战胜恐惧,却仍然无法战胜现行的殡葬制度,资深如作者也只能面对亲爱的图图(外婆)被防腐技术粉饰死亡。

我以为,《烟雾弥漫你的眼》的烟雾是火化尸体过程中产生的灰烬和粉尘,事实上,是作者倡导的天葬模式中让身体各部位原子回归自然化作的烟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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