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溺水的短篇文学

室内滂沱
2015-12-07 看过
当我们提起短篇小说时,我们通常只叫它“短篇小说”。有时我们还会带着轻松或不屑的口气,叫它“短篇”。比如你和朋友聊起你昨晚看过的短篇小说,你会说:我昨晚看了一个短篇,什么什么什么。接着试图以最简要的三两句话概括掉它的全部。很少有人以仿佛站在文学之雄伟宫殿面前的崇敬跪拜之情去对待短篇小说。而当我们一说起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追忆似水年华》《2666》《战争与和平》,我们就像在探讨刚在自己家门口修通的一条运河,认为它会长久而深远地永远改变自己的人生。我们谈及那些伟大的作家时,我们经常以“文豪”来作为对他们文学成就的最高肯定,“大文豪莎士比亚”,“大文豪托尔斯泰”。而我们称呼那些短篇作家呢,就变成“短篇小说家卡佛”,“短篇小说家门罗”,至多是“大作家契诃夫”。有一种印象在我们的头脑中根深蒂固,就是认为短篇小说作家写得再出色,上不至“文豪”,这一篇短篇小说再好,绝不到“伟大”。我们会认为能真正影响人类文明风貌的还是那些厚实笨重、翻动起来尘土飞扬的大块头长篇小说,却从来不认为人类的文明进程会被一些身轻如燕的短篇小说推动。这种根深蒂固的判断或者说误解,是从何而来呢。

读者合上一本厚厚的长篇小说后,经常会说:我读它的这两个月的生活因它而变得不同。再过一段时间,这个人就会到处和朋友声称,这本长篇小说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而读完一篇短篇小说呢,你顶多会认为它花费了你十五分钟的时间,如果幸运地读到了相对不错的篇目,你会认为它轻轻地撩动了你的心弦,却绝对不会说它改变了你什么。究竟是因为它篇幅相对较短而有不可避免的体量局限,还是因为它的艺术形式导致其“毕竟无法像长篇小说那样承载种种”呢?短篇小说的艺术成就一直站在一个受忽视的位置上,或者说它当然具有非凡的艺术魅力,却始终被身旁的长篇小说的巨大身影所遮蔽。诺贝尔评委会宣布把文学奖颁发给爱丽丝•门罗,全球每个角落的读者都会立刻听到一种声音:诺贝尔把奖给了短篇作者?怎么能这样!

每当我对“一个艺术载体的某种局限是否影响了其创作者的发挥”感到困惑不已时,我就会偷偷懒,搬出这个艺术形式中最杰出的那个作者,这个领域里“那个最伟大的人”。短篇小说无论与长篇小说有怎样的不同,它归根结底是“文学一种”。在文学领域里找“最伟大的人”?好说:我们至高无上的全能之神——加西亚•马尔克斯。

这本《世上最美的溺水者》是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后出版的第一本新书,短篇小说集。什么概念呢?约等于你的球队在刚夺得了世界杯冠军满载荣耀地回国后回家乡踢的第一场慈善赛,相当于拳王阿里在夺得金腰带成为全世界的英雄后经过了一阵短暂的休息又重返拳坛打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当他因为之前的壮举,不仅成了世界级的英雄,还成了历史级的英雄,当上了这一行业永恒的代言人后,他还需要再做点儿什么呢?马尔克斯在《世上最美的溺水者》中所做的是,减轻文学的分量,给文学一次在另外的形式里生还的机会。当然因为《百年孤独》,文学至少在一百年内算是得救了,在人类的智力发生明显的衰退、人类的家园出现大规模损毁之前,《百年孤独》至少都会让它的读者知道什么叫文学、文学的力量有多大,从某种程度上说,文学本身已经通过之前的《百年孤独》在马尔克斯手上暂时得救了。但是文学为何还需要再进行一次关键的人工呼吸,马尔克斯知道:短篇小说的被缚需要被解除。

我在读这本书时被里面一个个绮丽的想象所陶醉。它充满了我在其它地方永远没机会见到的东西,就像逛一个陈列珍奇品种的水族馆,或者干脆就是在人类从未涉足的深海海域里潜水,我迷醉地望着那一片片有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的珊瑚。马尔克斯从四十年代末刚开始文学创作时就以想象绮丽著称,他在《百年孤独》中的想象力更是人类文学史这条璀璨银河中最闪亮的那颗星之一。但他的这份想象力似乎并没有达到极限,《世上最美的溺水者》里的想象达到了耀眼的程度,让人感到几乎页页有惊喜。比如书里穿插在多个短篇中的那些试图在夜晚的月光下爬上主人公睡床的螃蟹,具有起死回生能力的主角,变成蜘蛛的女人,长翅膀的渔夫相貌的老天使,让全村的女人都为之倾心的被打捞上来的英俊的溺水者。我曾说马尔克斯生命中最后一本小说《苦妓回忆录》是“触摸到了想象力极限的边缘”,当我读到这本马尔克斯生涯中期作品时,发现这里简直已经越过了那个极限边缘,朝着更加抽象和深邃的永恒未知迈进。书里第二篇《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主人公托比亚斯因为能够一直嗅到来自海洋深处的玫瑰花香,而执着地认为自己脚下的土地会因为这个神秘的气味而发生永久的改变,因此变得浑噩而疯狂,就像《百年孤独》里宣布大发现却无人理解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和奥雷利亚诺上校一样。故事中的托比亚斯和他的老婆一直有例行公事般的性爱:“他们连院门都没关,在床上嬉闹了一下午,他们先是学蚯蚓,后来又学兔子,最后学乌龟,一直闹腾到天黑,世界又重新暗下来。”用蚯蚓兔子乌龟来形容性爱没人见过吧,但马尔克斯还不止于此,故事临近结尾处,海洋里鲜花的味道暂时褪去了,托比亚斯数星星时多数出了三颗,他带着疲倦回到房间,他老婆说:“我们有好几百年没学兔子干那事了。”马尔克斯继续写道:“托比亚斯磨蹭了好长时间,等他走进房间时,克罗蒂尔德又睡着了。她被叫醒后迷迷糊糊的。她太累了,两人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末了只能学学蚯蚓了事。”没人知道“学兔子”是不是真比“学蚯蚓”更好,但是在马尔克斯这种极度魔幻的同时又带着一股极端真实情感的描写下,读者竟能真的感到主人公“只能学学蚯蚓”的疲惫无奈。

马尔克斯的小说能建立起一个非常真实鲜活的场景供他的主人公们在里面生活,就算这个场景是完全魔幻和不实际的。这本书里出现了众多读来犹在眼前的景观,风沙席卷的荒漠,空中盘旋着秃鹫的炎热小镇,五光十色的卖艺人市集,停泊着巨舰的港口码头,以及“和沙漠一样,只不过全是水”的大海。马尔克斯营造这些栩栩如生的场景,是为了让他的人物们在这些充满浓郁异域风情的世界里有血有肉地生活。马尔克斯所有代表作中的人物,虽然经历着种种不同的生活冒险,但他们几乎都有着同样的人生状态,这在这本短篇小说集里体现得尤为明显。书中这些难与长辈割断亲缘的年轻女孩儿、为了爱情愿走天涯海角的奋不顾身的小伙子、无意中发现自己身怀绝技的流浪艺人、在一群莽撞的年轻人中显得尤为智慧的老人或神父,以及那些足不出户手中干着家务活却能洞悉所有来龙去脉的家庭主妇们,他们几乎从不改变身份,而是换了一个个不同的名姓,出现在所有故事里面。连反派人物,也经常是故事中占有社会话语权、可以随意戏弄年轻人命运的粗俗而傲慢的中老年人。而马尔克斯的所有主人公,几乎都带着一股孤独的迷惘,身边人活得都那么“正确”和自足,连妓女和流浪汉都在他们自己的活法里安然生活了许久,主人公却常常因为执着于一件并非与现实生活、日常吃喝紧密相关的事情,而变成了脱离正常社会的孤单的思考者和朝着不可能的目标一次次撞去的徒劳实践者。马尔克斯所有小说中的社会结构基本一致,年轻人追求自由,傲慢和贪婪者阻拦他们。这些马尔克斯文学中基本的人物设置和戏剧冲突,在这本短篇集中显得十分明朗和清晰,几乎前前后后的所有马尔克斯风格,都能在这本书里得到完整体现。这本书里的几篇小说有着简洁清晰的外形,马尔克斯的主题在这些故事中并没有像他在其它几本书里那样埋藏得过于深入或者包裹了太多复杂,借着这股纯粹和直接,这本书可能是解开马尔克斯密码的最精巧和便捷的钥匙。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是马尔克斯最直观和轻巧的作品集,它在主题的深化上没有去一味追求无尽的探索而显得繁冗艰涩,篇篇小说都停留在了最优雅的文学位置上,作品没有因承载过多的主题而显得摇摇欲坠,短篇小说的文学体量就在这时用处尽显且不可替代。书里这几篇轻车快马的小说均以一个独立的身段去为文学本身负责,而不是试图穿过重重荆棘去引申文学以外的目的。我曾说过,马尔克斯一直在用文学来回应这个世界,他对自己所经历的祖国政权变动、民众暴力、政治欺诈、国家之间的冲突、种族隔阂等等的态度,全部被他化为一部部回忆录般的虚构作品,以魔幻的方式投射出来。但纵观马尔克斯的写作生涯,几乎唯独只有这本《世上最美的溺水者》,是马尔克斯放开了部分手脚,去单纯地追寻文学目的的作品。其中的《巨翅老人》、《逝去时光的海洋》、《世上最美的溺水者》,都是让人回味再三的简短而又悠扬的短篇作品,在简单轻快与适度的深刻之间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则是第一次实验了“通篇从头到尾只有一段话”的技巧,为后来震惊世人的《族长的秋天》铺平了道路。这本集子里最优秀的篇目出现在最后,《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在轻巧方面更加登峰造极,二十世纪文学中所有繁冗的思索全部舍去,成为了一篇完全靠故事性折服人的冒险小说。读到这个短篇时,我认为它虽然在马尔克斯的整个写作生涯中不算那么著名,但恐怕它不会逊色于博尔赫斯的任何一篇短篇小说,甚至还渗透出类似于爱伦坡和罗伯特•史蒂文森冒险小说的经典气质,文学在故事本身足够能打动你的时候,它不需要其它太多。书末的《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祖母的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是全书篇幅最长的一篇,足有八十页。看这篇时,我脑中划过无数当代好莱坞电影中的桥段。《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是一个有头有尾的完整故事,它带有戏说成分,女主角的悲惨命运看起来那么不可思议,她的祖母也几乎是马尔克斯小说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恶人之一,小说却在这一系列的颠簸遭遇中缀满了突破天际的想象力和同等分量的顺理成章。

当然这部短篇小说集也带有它自我编织的内部运行逻辑。《巨翅老人》中跌落凡间的老年天使被村民们顶礼膜拜,却给捡到老头子天使的那家人添了生活中的麻烦,直到变成蜘蛛的女人来到这个村子,村民们的注意力被“另一种马戏”转移走了,被冷落的巨翅老人被关进笼子里,放到院子的一角。这个受困的、被漠视的天使的形象,非常像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马尔克斯在这里表达了庸众村民和与众不同的被缚艺术家之间的对比。但在后来的《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中,这个巨翅老人的形象却再一次出现。故事中提到了“飞翔的荷兰人”,恶祖母称其为“长翅膀的老爸”。后来埃伦蒂拉在一个镇子作为娼妓“巡回演出”,这个“来自永生世界的使者”又出现了,但他对女主角的悲惨遭遇只报以围观的态度。马尔克斯在后面的故事中解构了在自己之前的故事里被塑造完好的“落难天使”的形象,抹去了自己曾对神圣表达的悲悯,带着戏讽的意味,将“神圣被拖进庸俗泥潭”的不可避免揭露出来。同样的,在这段众人围观埃伦蒂拉的段落中,那个闹市里出现了之前几乎全部篇目的主人公。好人布拉卡曼继续表演解蛇毒,变成蜘蛛的女人也来到了这里被众人围观,《超越爱情的永和之死》的主人公桑切斯议员也在这个故事里起到了作用。虽然这部短篇集中的七篇小说是在马尔克斯完成《百年孤独》后的四年里陆续完成,但这七篇小说之间的架构却十分明显,就像奈保尔的《米格尔街》,各篇的主人公在其它篇目里偶然串门,既交代了这些人在他们自己那篇故事之后的命运,也得以搭建了一个完整的小说时空。

马尔克斯在这部短篇小说集里看似收起了自己的文学野心,在他以往的小说中被读者津津乐道的社会承载力在这里悉数退场,表面看来像是一本“荣耀过后,让自己在工作中调养生息”的轻松转型之作。但马尔克斯在这本书里使文学回归文学本身,并且重塑了短篇小说之魂,这其实是一种更大的文学野心的实现。在波澜起伏的二十世纪,文学时而繁荣,时而凋敝,并且时常被利用,也时常成为牺牲品。长篇小说被拿来诠释一个个主义,被用来掀动一个个思潮。在马尔克斯最荣耀的长篇作品中,他曾用文学拯救过这个世纪,在这里,他用短篇小说这个更纯粹、更和文学本身有关的形式,用文学拯救文学。就像书里那个已经溺死却肉身不坏,还能永久地散发出神秘魅力的英俊死者一样,短篇小说有着同样的神秘魅力,让接近它的人全部陷入一种爱情般的疯魔。而被马尔克斯所亲手打捞上岸的文学,万幸的是,它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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