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比较好?记得还是遗忘?

浅草
2015-11-17 看过
这本书看完已经有好几天了。我已经放下了它,可是它不肯放过我。
这几天来,无论我在做什么:在大街上闲逛、在电脑前写字,在床上刷朋友圈,甚至是在吃东西时,书里某些句子,总会附带着场景感,幽灵般地浮上来。

“他的肺和肝的碎片都从嘴里跑出来,他被自己的内脏呛到。我用绷带包着手,伸进他的嘴里,拿出那些东西。”
“我的女儿六岁,我陪她入睡时,她在我耳边说:‘爸爸,我要活下去,我还很小’ ……我们把她放在门上,我父亲躺过的那扇门。直到他们带来一只小棺材,很小,就像摆大洋娃娃的盒子”。
“这景象很可怕,枕头上全是血。我从浴室把脸盆拿来,血流入盆里,像是在用桶接牛奶一样。”
“医生说不能把我生下来。为什么我不应该被生下来?那我该去哪里?高高地在天上吗?还是在别的星球?”
……

光凭上面这些字句,你可能会以为我读了本恐怖小说,其实不是的。我读的是一本口述史,体裁接近纪实文学。书中文字来自多人之口,他们的身份分别是妻子、父亲、母亲、医生、博士、军人……
这是一本既温情又冷酷,既真实又荒谬的书。上面摘录的部分字句虽然看上去鲜血淋漓、情境可怖,但其实它们来自一个深情的语境。这些文字的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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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看完已经有好几天了。我已经放下了它,可是它不肯放过我。
这几天来,无论我在做什么:在大街上闲逛、在电脑前写字,在床上刷朋友圈,甚至是在吃东西时,书里某些句子,总会附带着场景感,幽灵般地浮上来。

“他的肺和肝的碎片都从嘴里跑出来,他被自己的内脏呛到。我用绷带包着手,伸进他的嘴里,拿出那些东西。”
“我的女儿六岁,我陪她入睡时,她在我耳边说:‘爸爸,我要活下去,我还很小’ ……我们把她放在门上,我父亲躺过的那扇门。直到他们带来一只小棺材,很小,就像摆大洋娃娃的盒子”。
“这景象很可怕,枕头上全是血。我从浴室把脸盆拿来,血流入盆里,像是在用桶接牛奶一样。”
“医生说不能把我生下来。为什么我不应该被生下来?那我该去哪里?高高地在天上吗?还是在别的星球?”
……

光凭上面这些字句,你可能会以为我读了本恐怖小说,其实不是的。我读的是一本口述史,体裁接近纪实文学。书中文字来自多人之口,他们的身份分别是妻子、父亲、母亲、医生、博士、军人……
这是一本既温情又冷酷,既真实又荒谬的书。上面摘录的部分字句虽然看上去鲜血淋漓、情境可怖,但其实它们来自一个深情的语境。这些文字的母题,统统指向——爱。男女之爱、亲情之爱、家园之爱、国土之爱……
当然,如果你没有看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死亡,还是爱情》这本书,你不会知道我在讲什么,我想讲什么。

我已经抑郁了好几天,是让这本书给害的。
回想了下,距离我上一次看书看到抑郁,已经过去了五年。五年前我看的那本书,是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
两本书不是同一个作者,这两个作者却来自同一国度,一个被称为前苏联的已经瓦解的国度。
索尔仁尼琴记述的是古拉格群岛,S.A阿列克谢耶维奇讲述的是切尔诺贝利。

很多人是在日本福岛的核泄露事件发生后,才知道切尔诺贝利这个地方的。我从前也只是依稀知道切尔诺贝利曾发生过严重的核泄露事件,至于严重到什么地步,从未去深究过。
但我很清楚二战时期美国在日本的广岛与长崎投下的那两颗原子弹的威力,它让一座城市瞬间变成人间炼狱,让一个不可一世的帝国举起白旗。
但是你知道吗?发生在切尔诺贝利的反应炉损坏事件,造成的危害相当于三百五十颗原子弹在广岛引爆。

据资料记载:二次大战时期,纳粹军队摧毁了白俄罗斯境内六百一十九座村庄,而切尔诺贝利事件,令白俄罗斯失去了四百八十五座村庄。
战争时,每四个白俄罗斯人中就有一个死亡。而今天,每五个白俄罗斯人中就有一个人住在受辐射污染的地区。
该国有两千多公顷的土地无法再耕种,有百分之二十六的森林面积与大部分湿地受到污染。居民被迫背井离乡、逃难般四散。
从这些数据里你看出了什么?
对!核泄露事件=战争。

哦不!核辐射比战争更可怕。因为你看不到你的敌人,它潜伏在各种形体里,你无法与之作战。你呼吸的空气里有它,你喝的水里有它,你吃的面包和盐巴里有它,就连母亲哺乳婴儿的乳汁里也有它。
你怎么躲?

事故发生至今已经三十年过去了,切尔诺贝利30公里半径内的土地仍是禁区。拒绝人类、拒绝鸟兽、拒绝一切生命迹象存在。
出事故的4号反应炉炉心,目前用石棺封住了,里面仍存有约二十吨核燃料。而根据数据显示,石棺处总共有超过两百平方米的漏洞和裂痕,放射性粒子还在持续外泄。
在被辐射波及的地区,目前仍有许多人居住着,这其中包括本书作者的亲人和朋友。
你需要了解的是,在切尔诺贝利事件中泄露出来的有毒物质多达几百种,其中铀的分解要十亿年,而钍的分解期要一百四十亿年。而人的寿命,撑足了也就一百年。
这是以上那本书的背景知识。

S.A阿列克谢耶维奇花去七年的时间,走访了切尔诺贝利事件幸存的所有相关人。隔离区的居民、消防员的遗孀、尚幸存于世的清理人、当事的官员、专业的物理学家……然后写下了这么一部口述史,来全方位地、客观地解读切尔诺贝利事件。

悲剧发生的时候,生活在其间的人们对于核辐射一无所知。
消防员们连防护服都不穿就去灭火。
反应炉燃烧的时候天空出现的光比电影场景还美,人们抱着孩子,竞相涌出家门来观看这异象。
隔离区的居民们被要求在三天内撤离,任何物品都不许带。为什么不能带?这是我们的财产呀!于是他们把家电、摩托车用各种方式偷运出污染区,把污染源分散到全国各地。
军人奉命去清理现场,对于自己所身处的环境半知不解。什么是贝克?什么是居里?什么是毫伦琴?没人懂,军校里没教过。
司机在露天烟尘中运送铲起来的被污染的地皮,拼上身家性命,只为了赚一笔可以买一套高级西装的钱。
听说喝伏特加能防辐射,人们喝光了酒之后,开始喝含酒精的防冻液,结果中毒。

政府和官员们当时在做什么?
事故发生几天后,当地所有关于辐射、广岛或长崎,甚至讲X射线的书都消失了。当地官员说这是为了避免在民众中制造恐慌。
他们听任居民们在辐射云下露营,在河边游泳、晒太阳,然后拍成片子散播出去,说是为了稳定民心。
他们命令军队在一座无人的小镇连夜清理出一幢房子,用来拍摄一个婚礼,目的也是稳定民心。
人民都选择相信那些科学家或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于辐射,他们给出的建议是:没什么可怕的,只要记得饭前洗手就好。
灾难发生后,原本当地有储备的浓缩碘可以投入水源,供民众防辐射用,却没有人敢下令投放,因为没有收到上级长官的命令,不敢动用。
国家安排投放到当地的防毒面具,并没有发放给当地民众。为什么?地方官员解释:为了避免造成恐慌。
最高领导人发表讲话,内空永远是:情况已在控制中。

而事实呢?
赶赴事故现场灭火抢险的消防员,因为接受了大量辐射,在14天内死去。有的全身发黑、身体肿胀如水桶、皮肤一片片碎裂……
消防员怀孕的妻子因为不忍心离开丈夫,陪同护理了14天,最后产下了一个死婴。
军人从事故现场回家后,扔掉了所有衣物,却留下了一顶帽子,因为儿子实在太喜欢戴。不久之后,儿子得了脑癌。
污染区的居民想尽办法带走了家里一块门板,因为那块门板是家族纪念物。家族的传统是:家中任何亲人过世了,都要让其躺在门板上,直到入土为安。男主人曾经在门板上送走了他的父亲,切尔诺贝利之后,轮到他六岁的小女儿,躺上了这块门板。
从切尔诺贝利来的女人都不敢再生小孩,有人愿意冒险,却生下无肛门无尿道只有一个肾脏的女婴,经受无数次手术却依然无法正常地生活。
所有上过反应炉屋顶清理石墨的人,都在五年或七年内死去,死的时候,各有各的惨状。
切尔诺贝利出来的孩子们,在操场上多站一刻钟就要流鼻血、晕倒。无数人得癌症、自杀。
切尔诺贝利的居民,成了污染的代名词,没有人愿意靠近、接纳,哪怕是亲生的姐妹。
书中有个黑色幽默段子。有人叫卖污染区出产的苹果,路人好心奉劝,说这样不行,苹果会没人买的。摊主说:没关系,卖得掉的,有人买给丈母娘,有人买给老板。
切尔诺贝利的灾难,使得经受过战争摧残的心理学家的防线都崩塌了。

那是一场怎样声势浩大的劫难啊!
士兵们戴着面具和连指手套、穿着连体的防辐射服,进入那些被污染的村庄,拆毁村民的房子、捣毁他们的菜园、射杀所有家禽与宠物、掩埋水井、把树木锯成一米半长包上玻璃纸放进洞穴、把土地表层全部铲起运走……
不明所以的村民们在胸前画着十字问士兵:这是怎么回事?世界末日要来了吗?
士兵们无可奉告。

被污染的不止是空气和土地,还有人心。
隔离区的土地表层及地上一切物什,按规定必须掩埋到四米深的地下,要用玻璃纸隔离,掩埋地要经过测量,要选择高地,要避开水源。
要求是这样,执行起来又不一样。经常是有人随手一指:就那儿吧。挖多深?挖到有水为止。
隔离区里,有投机商人用伏特加贿赂军人,运出被污染的家具电器转卖到度假小屋。
那些被埋入地下的物什,过了些时日,又被人偷偷挖出来,流落到了二手市场上。
产自污染地区的牛奶无人再购买后不久,市面上出现了许多遗忘了包装的牛奶。
送入隔离区的补助品走了一圈,又被走私出来。商人、警察,中低阶官员都从中获利、以此为生。

总共有超过五十万人参与了切尔诺贝利的清理工作。他们中最多的是军人,此外还有司机、矿工、建筑工人、各行业的专业人士。
军人中有些刚刚从阿富汗的战场上下来,却马上被叫去切尔诺贝利。一开始被告知只需要去二十几天,结果一去就是半年。
还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更有些人,接到通知书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自愿要去那里的。
他们没有专业防护地暴露在辐射之下。最先进的机器人都会因高辐射发生故障的反应炉屋顶,他们赤手空拳去清扫,因而得着了一个“绿色机器人”的称号。

这些英勇地走上反应炉屋顶的人们坐在一起,冷静地讨论着执行任务回来后的生存期限。五年?七年?口气像是医生在谈论一个病例,当中没有恐慌。
无论是自愿去清理还是被强制执行命令,这些军人们都说,他们没有后悔过。不需要什么崇高的誓言,这是责任所在。
比起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更在乎的是:俄国会不会胜过美国,成为最伟大的国家?航空飞机哪家强?他们谈论国家的命运和宇宙的法则,就是不谈自己的寿命。
这是一个时代的意识形态,是一代人的宿命。

而他们为之奉上血肉之躯报效的国家,却一直以谎言回报他们。
军中有法令规定:如果有士兵受到超过25伦琴的辐射,他的长官会因令部属中毒一事去坐牢,所以,没有士兵接受到超过25伦琴的辐射,哪怕上限为200伦琴的测量表在所测地爆表。
一个上校死了,挂牌上写着他受到的辐射剂量为7贝克,而实际上是600贝克。
辐射探测仪上显示的数字是一组,而在报纸上出现的数字则是另一组。
军人们说得最富荒诞意味的一句话是:从阿富汗回来,知道自己可以活下去了,但切尔诺贝利则在回家后把你杀死了。

他们一个个成为烈士,得到荣誉的勋章,但政府允诺奖励他们的汽车、公寓,最后都随同他们的生命一起,飘散在风里。
他们被称为英雄。每一个英雄背后,都有一群至恸的家人。他们无法从冰冷的勋章中得到安慰,他们需要的是一具温暖的肉身。
“如果我早知道他会因此生病的话,我会把家里的门都锁上,我会站在门口挡着,我会用家里所有的锁,把每一扇门都锁起来,不让他离开。”一个清理人的遗孀如是说。

我想起伊夫。邦廷的绘本《爷爷的墙》。
小男孩由爸爸领着,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华盛顿特区的越战纪念墙,从上面刻着的五万八千个士兵的名字里寻找爷爷的名字,找到后拓下来,带回家。
那是一个荣耀的名字。但是,小男孩在心里说:我更愿意爷爷就在这里,带我去河边,告诉我扣好外套的扣子,因为天气很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死亡,还是爱情》这本书的作者S.A阿列克谢耶维奇是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她擅长纪实写作,喜欢让事实说话。每写一本书,她都要花上几年时间实地走访,获取第一手资料。
如此用心良苦,但她在自己的国家并不受待见。当官的人讨厌她,因为她写出了这个国家藏污纳垢的一面。
那些被她采访过的人也恨她。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那些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事实变成文字之后,是那么沉痛黑暗。他们简直不敢相信那样的事情居然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不愿意承认自己经受了那么多年无意义的痛苦。
遗忘,是否就可以当作这一切不曾发生过?
如果最终目的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就不应该再记得?

说实话,如果不是在“单读”公众号上读过本书其中的一篇文章,我估计较长时间内都不会去碰诺奖新红人的书。一直以来的读书怪癖是,大热的书通常都不愿急着去读,更愿意等着机缘巧合。
那一天,路过曾经工作的书店,看见它与该作者的其他书一起码着堆,冷清地孤傲着。
拿起一本来翻,店员在边上说:这本书卖得不好,进得还很多。
我笑笑回答她:没关系,就这么放着吧,总有些人会买的。
然后,我买走了其中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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