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624

阿礅
2015-11-01 看过
1922年,时年37岁的卢卡奇在为《历史与阶级意识》这部论文集子专门写的《物化与无产阶级意识》一文中,发挥出属于自己的物化概念。我们必须看到,尽管物化与异化十分相似,卢卡奇也绝不止是一个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上的解释学、训诂学者,他在论述中散发出浓厚的黑格尔以及德国古典哲学的形而上学气味,使得《物化与无产阶级意识》文本展现出强大的个人特征。这种被传统马克思主义学者点评为带有唯心主义色彩的物化概念后来被经典和西方两派马克思主义者讨论批评。争论背后,今天,当我们重回到卢卡奇的文本时,我们不但要看到他在开创和发展西方马克思主义取得的进展和成绩,也要看到他历史的呈现出来的界限。正如卢卡奇自己所说:思想的混乱并非总意味着一片混沌。暂时地,它可能加剧内在的矛盾,但长远地看,它将导致这些矛盾的解决。 这些处于历史和一定目的中暴露出的内在薄弱和看似的无能为力隐含着马克思著作、马克思主义的当代阐述与现代文明的紧张关系。

首先回到卢卡奇写作的资料和过程本身,在《物化与无产阶级意识》诞生的1922年,马克思许多早期文本并没有被广泛挖掘、翻译、传播,据卢卡奇的自述和考证,他此时解读马克思的文本依据为:《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神圣家族》、《共产党宣言》、《哲学的贫困》、《<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导言》、《政治经济学批判》、《资本论》和剩余价值理论。 可见,卢卡奇没有读到《1844年手稿》、《德意志意识形态》,也就是没有接触马克思的异化理论,直接从《资本论》对商品拜物教的分析出发得到物化的概念,这表现了卢卡奇的理论思考力,也为他与马克思理论间的交叉提供空间。
马克思在《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中揭示出的商品形式奥秘: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成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相反,商品形式和它借以得到表现的劳动产品的价值关系,是同劳动产品的物理性质以及由此产生的物的关系完全无关的。只是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但它在人们面前采取了物与物的关系的虚幻形式。在商品世界里,人手的产物也是这样。这就叫作拜物教。劳动产品一旦作为商品来生产,就带上拜物教性质,因此拜物教是同商品生产分不开的。 在此,马克思突出了商品拜物教成型的三个阶段:产品的商品化、商品成为整个社会的关系、人异于自己的产品——商品。
在《物化与无产阶级意识》文本中,卢卡奇就是从商品结构的本质和马克思经济学作为切入点和前提进入物化概念分析的,卢卡奇极富洞察力地“重新发现”了马克思的观点,他认为,商品只有在成为整个社会存在的普遍范畴时,才能按其没有被歪曲的本质被理解。只有在这一联系中,由于商品关系而产生的物化才对社会的客观发展和人对社会的态度有决定性的意义。 于是,商品结构的本质基础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获得物的性质,并从而获得一种“幽灵般的对象性”,这种对象性以其严格的、仿佛十全十美和合理的自律性掩盖着它的基本本质、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所有痕迹。 人自己的活动,人自己的劳动,作为某种客观的东西,某种不依赖于人的东西,某种异于人的自律性来控制人的东西,同人相对立。客观方面是产生出一个由现成的物以及物与物之间关系构成的世界。主观方面,人的活动同人本身相对立地被客体化,变成一种商品,这种商品服从社会的自然规律的异于人的客观性,它正如变为商品的任何消费品一样,必然不依赖于人而进行自己的运动。因此,商品形式的普遍性在主观方面和客观方面都制约着在商品中对象化的人类劳动的抽象。
卢卡奇的物化与异化十分相似,客观上是在异化的意义上使用物化概念并对资本主义进行认识的。然而我们也可以看出,在他这里,物化和异化是一回事,卢卡奇没有把物化和异化区别开来研究。这一点同马克思不同,《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认为物化分为两种:劳动的对象化的物化,即劳动在其自然规定的物化,和异化,即社会关系的物化。在马克思以历史事实的科学分析为基础的批判里,对象化的物化并不像卢卡奇所认为的那样是对人本身的否定。因为事实上,客观物的任何外化都不可避免是一种对象化。对象化是一种方式,通过这种方式个人在制造客体的过程中使他自身具体化,从而在作为采取行动的某个人的他自身和作为外部的或者客体化的形式也即作为一种客体的他自身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写道,人只有凭借现实的、感性的对象才能表现自己的生命……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自己的自然界,就不是自然存在物,就不能再参加自然界的生活。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对象,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物。一个存在物如果本身不是第三者的对象,就没有任何存在物作为自己的对象,也就是说,它没有对象性的关系,它的存在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非对象性的存在物是非存在物, 突出了对象化的普遍性和对象化异化的特殊性。
社会关系的物化是由于共同活动本身不是自愿地而是自然形成的,所以这种社会力量在这些个人看来就不是他们自身的联合力量,而是某种异己的、在他们之外的强制力量。这种力量现在却经历着一系列独特的、不仅不依赖于人们的意志和行为反而支配着人们的意志和行为的发展阶段。 劳动的现实化就是劳动的对象化。只有在劳动的现实化、对象化表现为非现实化到对象的丧失和为对象所奴役的程度,以致劳动者被剥夺了最重要的——不仅是生活所必要的,而且是劳动所必要的——对象,而且连劳动本身也成为这样一种对象。对对象的占有表现为异化到这种程度,以致从现实中被排除出去,直至饿死的时候, 对象化的物化才是能同社会关系的物化联结起来成为卢卡奇的物化的。而将异化等同于对象化,合并为物化,是将它看作是一种社会范畴——社会主义最终将消除异化——但是,尽管如此,由于它在阶级社会中不能消除的存在,特别是由于它的哲学基础,同在文化批判的层面,将本质上是一种社会的异化转变为一种永恒的“人类状况”这种说法混为一谈,消除了异化的特殊性和可革命性。卢卡奇后来自己也说,异化现象的性质同一般“人类条件”毫不相干,更谈不上它将具有宇宙普遍性。
卢卡奇的物化理论为人批评之处也主要在此,传统马克思主义学者孙伯鍨认为在资本主义生产发展起来以后,人类便最大限度地社会化了。在这个社会过程面前,没有人能成为历史真正的主宰者即主体,不存在任何能够把历史与对象视为自己创造物的人格主体。 可以说,这个认识是基于1845年后的马克思思想讨论的,强调主客二分唯心主义的一面。而吴晓明认为《历史与阶级意识》的核心问题是存在论的基础问题,卢卡奇未能由存在论的根基处击穿意识的内在性,未能决定性地终止存在论建构的知识论(或“范畴方式”)路向。造成的后果便是我们看到卢卡奇走进了黑格尔的巨大身影之中,在其中徘徊留连却未曾走出来。 吴晓明认为,同普列汉诺夫对于实践原则的费尔巴哈式的理解相对立,卢卡奇建构的抽象的、唯心主义的实践概念重新陷入唯心主义的直观之中。这个问题卢卡奇自己也承认,《历史与阶级意识》对于异化问题的实际讨论方式,是用纯粹黑格尔的精神进行的。尤其是,它的最终哲学基础是在历史过程中自我实现的同一的主体—客体。
可以在1934年卢卡奇对自身的检讨中看到,他将此归结为工团主义和唯心主义世界观残留。 在1967年的序言中,他对这个错误的分析更为详细,究其根源,他认为是理论方法论的根基使用黑格尔辩证法的缘故。 但是这些白纸黑字的自述并不都直接等于他的真实思想。特别是30-60年代的那些自我批判,实际上是不能完全当真的。卢卡奇自己指认,他的自我批评有“不真实的成分”。因为在那个特定的时期中,他首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存权。 张一兵对他自述的真实性问题的判断是:卢卡奇写于1917年的第一份自传是非支配的产物;而最后一份自传,虽然他倒想说实话,可是经过几十年的意识形态强制,有些东西已经无法还原。 另一方面,不仅可以从卢卡奇的生平推测,他自己在晚年留下的文本中也充分表现了他仍旧钟情早期思想的的痕迹,如在《列宁》1967年序言中,不无深情的怀念二十年代对列宁革命理论的研究,“然而,斯大林上台后,理论研究转向了相反的一方。” 在广泛吸收了马克思全部著作,晚期卢卡奇的《关于社会关系的本体论》中,除了行文中屡见带上讽刺意味引号的“批判的”支持者,对社会存在的本体论研究,将当代本体论研究与马克思的思想资源沟通起来的努力,也能让我们相信,不仅在表面和情感上卢卡奇没有完全抛弃早年的理想和理论,学术思想内核上也是如此。

马克思有一句名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而在我的阅读体验中,卢卡奇在物化理论中暴露出的“唯心主义”痕迹正是他解释世界和改变世界的尝试。
经典马克思主义的学术传统中,尤其以恩格斯为主并不重视马克思与黑格尔的关系,而是重视马克思与费尔巴哈之间的关系。然而经典马克思主义当中也有一个核心主题就是,我们能够从黑格尔的思想出发来解读马克思,这就是马克思在从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转向的过程中,有意的远离了黑格尔的思想。 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和后来《关于社会存在的本体论》中,反复强调黑格尔对马克思的重要性。他认为黑格尔和马克思是在现实本身上分道扬镳的。黑格尔不能深入理解历史的真正动力,因为他禁锢在思维和存在、形式和内容的两重性中。 他将他的辩证法锁定在对精神和现象的纯思辨,而不能认识到其在社会历史上的作用。而马克思,虽然留下了许多“依傍”费尔巴哈的手稿,其突破的路径却是通过黑格尔实现的。马克思正是从黑格尔学派中毕业的。 在黑格尔那里,主体概念没能揭示的人类世界,我们只有通过马克思主义这种既是人类历史的主体,又是人类历史的客体的无产阶级概念,才能够揭示人类世界。对于真正的历史主体的解答,就在于无产阶级的自我意识这个问题之中。无产阶级只有通过认识自身,才能随后认识历史与起源。 无产阶级在理解自身作为历史动力的过程中,认识到自身作为一个阶级的兴起。在卢卡奇看来,无产阶级这一主体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他认为,马克思并没有处在德国古典哲学之外,而是处在德国古典哲学这一传统之内。然而马克思的这种观点超越了黑格尔,因为它用一种真实的历史分析,取代了反思的范畴。通过这种方式,关于现实的问题被转变成了一个历史过程,在这个历史过程之中,历史的趋势取代了经验的现实。
卢卡奇认为,近代批判哲学是从意识的物化结构中产生出来的。 马克思在晚期分析资本主义的时候,他对于人的关注是以异化这个概念为核心的。阿尔都塞等科学主义者及其他人则认为,马克思已经离开了人类学以及哲学的维度。而卢卡奇注意到马克思思想的统一性。从文本阅读的角度,卢卡奇可以从《资本论》关于商品拜物教的文本发挥出物化,即使是没有区分物化、对象化和异化的,也可以证明马克思的内在理路联系。洛克莫尔就认为,物化是黑格尔所说的异化的先决条件。 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指出,我可以将我自己独特的身体、精神技能以及积极能力的个别产物异化到他人身上,使得他人能够在一段有限的时期内使用这些产物,这些产物与我的总体性与普遍性有着一种外部的关系。我的时间通过劳动变成了具体的东西,我可以通过我的全部时间的异化,将我的产品的总体性这一实质特性,也就是我的普遍活动性以及现实性,或者说我自身的个体性,加诸到他人的属性之上。 黑格尔在他的文本中所探讨的异化,就是一件事物与其实用价值之间的差别。卢卡奇认为,只有当马克思发现了既是主体又是客体的无产阶级之后,才真正克服了人类异化这个问题。
实践的层面,在卢卡奇写作的二十年代早期,他们都相信革命的内在必然性。他对于革命的理解既不是浪漫的,也并非教条的。在《列宁》中卢卡奇甚至说,马克思和列宁都从未想过什么是确切的无产阶级革命。 对确切性缺失的忽视,不是卢卡奇理论内在薄弱的掩护。考虑到当时共产党人心中对现实不满,意图改造的热情,实有可能有意为之。故而在发挥出人的个人实践意识方面,相较“冷静”的经典马克思主义者,反而借助黑格尔发挥出实践理论。卢卡奇认为,无产阶级是现代工业社会中受压制的,不自由的那一部分。无产阶级可以通过摧毁现代工业社会中的阶级结构,而为自己以及其他所有的人带来自由。 他认为,无产阶级既是现代资本主义当中的主体,又是现代资本主义当中的客体,这其中就借用了黑格尔主奴关系这一著名分析当中的核心要素,即自我意识只有通过制造出产品才能够实现。因此自我意识只有在工人的自我异化当中,才能够实现。此时,主奴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颠倒,因为奴隶变成了主人的主人,而主人则变成了奴隶的奴隶。卢卡奇相信,如果无产阶级能够认识到自身,或者说产生自我意识的话,那么,无产阶级就能够挣脱资本主义强加于自身的束缚,从接受现成的历史,转而生成历史。从这个角度,总体把握重新来看,卢卡奇的物化仍然把握住了马克思的思想内核,而那些黑格尔等古典哲学的残余,却像是特定历史的本质性维度理解的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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