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锌皮娃娃兵》、阿列克谢耶维奇、战争

沃若晨夕
2015-10-27 看过
空余时间我在一家博物馆的陶瓷馆做志愿讲解员,讲完东汉,便进入三国,这个时代少有好看的瓷器,作为一个过渡,我会说“三国及魏晋南北朝时期瓷器发展停滞下来,这是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最频繁的时期。由于长期的封建割据和连绵不断的战争,人口锐减,仅仅黄巾起义和三国混战这百余年,全国人口损失了近百分之九十。”然后,我们匆匆走向唐朝的展台,那里摆着恢弘大气的唐三彩。几百年的连绵战争一带而过,那个时代的祖先距离我们如此遥远,他们的奔走、呼号和离散很难在我们心中掀起涟漪。

不仅仅是遥远的时空,距离也是让人们产生同情心与同理心的阻隔,亚当斯密在他的《道德情操论》中假定中国亿万居民被地震吞没(这实在是一个糟糕极了的假设)并推理一个富有人性的欧洲人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他会对这些不幸的人的遇难表示深切的悲伤,他会怀着深沉的忧郁想到人类生活的不安定,然后他会同样悠闲和平静从事他的生意,追求他的的享受,但是如果失去一个小指头,他今晚就会睡不着觉”。
 
我们学习的历史里面充满了战争,我们习惯于远远地不带感情地去分析一场战争的意义,他们结束了什么样的局面,开创了什么样时代,我也是这样学习历史和认识战争的。我有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我那时最喜欢三国演义,里面关于战争的智慧令我着迷,诸葛亮羽扇纶巾的儒雅气质和排兵布阵的举重若轻令我倾倒。直到有一天我有了看待战争的另外一个视角。那是唐代李华的《吊古战场文》,这是被选入《古文观止》的一篇文章。古人的慈悲穿越千年叩击着我的心灵,“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很久很久以后,《锌皮娃娃兵》再一次击中了我,我是在诺贝尔奖颁奖后才知道阿列克谢耶维奇和她的《锌皮娃娃兵》。这本关于战争的书里面没有评论,没有解释,只是描述,人们对他们所经历的事实的描述以及这些事情给他们带来的感受。那些被掩没在历史长卷里的小人物的悲苦,被作者毫不掩饰的摊开在我们面前,“人死的时候,完全不像电影里表现的那样,一颗子弹击中头部,双手一扬倒下去了,实际情况是:子弹击中头颅,脑浆四溅,中枪的人带着脑浆奔跑,能跑上半公里”。“悲伤的母亲敲打着棺材,你是我的小太阳,你是我的小太阳啊”。
 
阿列克谢耶维奇说她之所以要写这本书,是要抗议用男性的视角看待战争。比如武力复仇,比如宣扬军事胜利与扩张的荣耀。“我去了公墓,哪里安葬着空降兵,将军们在致悼词,乐队在演奏,我发现这些成年人都沆瀣一气,只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冲出其他声音的包围:亲爱的爸爸,你答应我要回来的。在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眼中,只有这个女孩是正常人。
 
从男性的视角出发,人们更容易沉迷于战争中的权谋以及掠夺和征服带来的满足感,成吉思汗说“人生最大的乐趣,在于征服和追杀敌人,夺走他们的马匹,抢走他们的财物,看他们的亲人哭泣,把他们的女人据为己有”。凯撒说“我来了,我见了, 我征服”;如同马基雅维利笔下的君主,征服者们普遍需要有狐狸的狡猾,狮子的凶猛,狼的残忍,这里没有慈悲一丝一毫的立足之地。
 
而相对于男性而言,女性更容易将战争描述的悲苦,她们更容易将视线集中于现在而非未来,集中于自己的周遭而非全局,她们更容易将关注的中心集中于战后的苦难而非战争中的辉煌。同为女性作家的龙应台在《大江大海1949》中的开篇是:“请凝视我的眼睛,诚实的告诉我,战争,有胜利者吗?”。我不知是否有哪位心潮澎湃的征服者可以很好的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这对他们而言根本不能称之为问题。
 
其实除却 “感情用事”和“妇人之仁”,理性的分析也越来越多的告诉我们,战争正日渐失去他对人类的吸引力。二战之后,人类似乎已迈入长期的和平年代,发达国家有着庞大的中产阶级,他们很难被如同空中楼阁的荣耀和意识形态撩动心弦。他们更看中触手可及的田园生活的愉悦,很少有政治家可以承受卷入战争所带来的政治风险。贫穷的国家也难以承受战争的代价,扭曲的军火开支会极大的削减其投入经济发展和综合国力的费用,与谋求军事强大相伴而来的往往是全球贸易下的经济机会的丧失。
 
国庆假期我去了德国和捷克,中间我们从柏林坐火车到布拉格,这里很难再找到二战战火的踪迹。一路上安定的生活是美的,洒满牛羊的田园是美的,静而不语的河流是美的,年轻的人们在车厢里分享啤酒,纵情歌唱。火车悄无声息驶离德国边境,穿越易北河,进入捷克,几十年前美军和苏军在易北河畔会合,将纳粹德国的军队拦腰截断。然后我莫名的想起黑格尔,这个伟大的哲学家认为,如果没有战争的危险性和战争的牺牲,人就会变得软弱,只关心自己的的事,社会会变成利己式快乐主义的泥沼。我大口大口啃着一种叫CurryWurst的德国香肠,看着这一车陷入“泥沼“的人们,阳光暖暖的透过车窗照进来,我心想,喵了个咪的黑格尔吧。
 
坦率的说,读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书并不享受,我不想再读第二遍。读完之后的那个下午我都低沉的不想说话,她成功的将我带入那个灰暗的情境,让我悲伤和沮丧。我又一次开始反思自己对于战争的看法。自己对恢弘的历史长卷的关注是否太过聚焦于那些大而无用的东西,从而缺少对于普遍的人性的关切。但是,你能回答我吗,什么是普遍的人性呢,它们是明亮的还是幽暗的?

(文章首发于个人微信公众号:沃若晨夕,欢迎关注。如需转载,请豆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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