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莽到阿列克谢耶维奇与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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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13 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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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莽先生2000年发表在《俄语学习》上的《阿列克西耶维奇与她的纪实文学》值得关注。这篇文章不短,内容也较为全面。他从阿列克西耶维奇于1985年发表于苏联刊物《十月》的《战争中没有女性》谈起,介绍了自己与阿氏的交往以及自己翻译《锌皮娃娃兵》的缘起,分析并介绍了阿氏写书时苏联的国际国内局势以及苏联国内对于此书的多种评价。在高莽看来,1985年时的阿列克西耶维奇还是“名不见经传”,而到了1989年,阿氏已经作为苏联作家协会文学代表团的一员访华,同行的团员还有来自俄罗斯、乌克兰、亚美尼亚、塔吉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的代表各一位,而阿列克西维奇似乎是作为白俄罗斯的代表。由此看来,可见阿氏在当时已经是苏联文坛较为重要的作家了,而能够参加苏联作协的国际出访团,也可说明她还没有受到后来所谓的“限制”。阿氏的作品在苏联引起较大的争议应当始于《锌皮娃娃兵》发表以后。《锌皮娃娃兵》是苏联人民关于阿富汗战争的血泪回忆,这场战争耗时十年,伤亡人数超过五万余人,而最终又以苏联撤军而告终。根据高莽先生的介绍,此书出版后引起的争议非常激烈。支持者说“我愿意跪在你们面前——谢谢你们讲了真相”,反对者说“我们不需要你的真实,我们有自己的真实”。苏联阿富汗战争的主要指挥者梅里姆斯基中将于1995年发表了《阿富汗战争:参战者手记》对阿列克西维奇在《锌皮娃娃兵》一书中所代表的观点进行了全面的回应和批驳。中将认为战争中诸如酷刑和趁火打劫等丑陋行为当然值得谴责,但这是任何战争都无法避免的,但是苏联官兵在阿富汗主要的行为不是这些,他们表现出的忠诚和勇敢是可贵的品质,不应当抹黑。中将也承认战争给苏联人民带来了沉重的痛苦,但是抨击军队无条件执行命令,抨击军人心理扭曲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前者是由军人的身份所决定,而后者所谓的扭曲并不能完全怪罪于战争,而更有可能是有人民对于军人的漠不关心而引起的。高莽先生在此文中,可谓态度公允,他较多的引述了正反两方面的观点。对于阿列克西耶维奇的为人和慰问态度,高莽先生有着较高的评价,他觉得她是一位谦虚稳重的人,孜孜不倦的追求真实,努力创作一种“文献文学”,在作品中,她不解释,而是“深入讲话者的心灵,挖掘埋在潜意识中的实质,用讲话者倾诉出各种行文与活动的动机”。在这篇文章中,高莽先生一点儿也没有通过一种比较的方式来彰显阿列克谢耶维奇作为文学家的地位,而只是平实的记录和转录。当时如果有人跟我说这个阿列克西耶维奇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想我是很难相信的。

就个人来说,相对于《锌皮娃娃兵》而言,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切尔诺贝利的回忆:核灾难口述史》更能引起注意。由于曾经在一个核相关的非政府组织工作过好几年,自认为对于切尔诺贝利核事故有着较为全面而公正的认识。这本书的创作时间在《锌皮娃娃兵》之后,前后风格有着较为明确的延续。总体说来,在《切尔诺贝利的回忆:核灾难口述史》中,阿列克谢耶维奇以海量的原始采访资料为基础,通过其中那些最能体现战争之恶以及人性、日常生活之美的声音,全方位立体的展示战争对于身心的戕害,一方面引起人们心灵的震撼,另一方面要唤起人们对于这人间悲剧的思考。在记录中,阿列克谢耶维奇对于细节有着惊人的敏感,被访者的作为人类的一切细微表现,包括语言的、动作的、表情的、思想的等一切状态,都被她以纪实而精确的文字得以展现。无论对于普通读者,还是对于亲历者,这种写作方式都有巨大的力量。对于认同者来说,他们要么被震撼,要么被唤起,从而思考灾难背后的原因,求证、质疑、愤怒之后,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反抗的力量;对于反对者来说,无论是理智者还是冲动者,则很难辩驳,最多只能从科学实证的角度来做无力的反击,但是所有人都明白,阿列克谢耶维奇在本书中不是要讨论核科学技术,而是要写出在自大、僵化和无能的体制下美好是多么容易被摧毁。可以说,她的描写越真实,越准确,就越不可被推翻。从技术角度来讲,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爆发、苏联政府的危机处理以及后续处理的诟病已经为相关的科学家组织和个人所指出,切尔诺贝利事故中核反应堆技术在那以后也被全面的废除。然而,对于核事故带来的危害以及由此引发的对于核技术本身的探讨,则还在延续。来自国际原子能机构和国际辐射防护研究会与绿色和平组织提供了两种大相径庭的报告,让普通公众无所适从,而在能源问题日益严峻的今天,如何使用核能亦让人们争论不休。诚然,阿列克谢耶维奇如中国古代的史官一般秉直书写,“真实”本身是什么这一问题引起的争论,让这一切又不是如此的绝对了。事实上,我们应该撇开这个无法定义的真实,而专注于作品本身。阿列克谢耶维奇在写作中那些真诚的情感,准确的文字,以及质疑和反抗的勇气,理应受到尊敬和赞誉。诺贝尔先生在遗嘱中说要将文学奖授予那些具有“理想倾向”的“最杰出作品”的创作者,以这标准来衡量,阿列克谢耶维奇是合格的。评委会的授奖词说她的复调书写,是对我们时代的苦难和勇气的纪念,大致遵循了诺贝尔先生的遗嘱。“复调书写”聚焦于创作的技巧,“对我们时代的苦难和勇气的纪念”聚焦于创作所表现出来的实质,而作为一种非虚构写作,阿列克谢维奇无疑是当今世上最杰出的作家。二战、阿富汗战争、切尔诺贝利核事故、苏东聚变这些大事件,通过阿列克谢耶维奇笔下的普通人得以展现,从而为人类保留了一份珍贵的记忆。

阿列克谢耶维奇获得诺贝尔自然引起了一些争议,而争议主要集中在两点,其一是“非虚构写作”,其二是“政治化”。事实上,这几年获奖呼声很高的村上春树,也写过一本堪称杰出的非虚构作品《地下》。这部出版于1997年的长篇纪实作品将目光指向了1995年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通过对事件相关者的访谈记录,再现了“奥姆真理教”及其为代表的、用村上春树本人的话来说“由特定的主义、主张造成的类似精神囚笼那样的东西”(或曰某种体制)对于个人的伤害。即便是那些宣称挚爱村上春树的读者,大概也少有完整读完此书的。然而,当同样的主题以长篇小说的形式写出来,结果却截然不同——《1Q84》风靡全球。只是,略微让人尴尬的是,很少有人将后者看作一本严肃的批判体制的作品,而更多的视其为带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爱情小说。就《地下》来说,村上春树几乎完全抛弃了其在小说中常有那种漂亮句子层出不穷的文风,而只是不动声色的记叙。由于日本人向来谨小慎微,实录体的《地下》可以说完全没有一般意义所谓的文学性。这一点,即便是阿列克谢耶维奇也没有达到,她笔录的那些来自前苏联女性的访谈,常常是感情丰富,带有强烈的抒情意味。从这样的比较来看,《地下》时的村上春树才更像一个记者,而阿列克谢耶维奇虽然号称记者,但实际上她选择了合适的对象、合适的文体,最大限度的发挥出了文学的功用。大概,就是从这个角度来说,阿列克谢耶维奇虽然从事的是非虚构写作,但是让她的文字获得持久生命力的恰恰是其中的文学性因素。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解释非虚构写作而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或许更能让人接受吧?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即便在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得奖上,诺贝尔文学奖仍然坚持了其文学性的标准。更多的,她的获奖证明的不是非虚构写作的伟力,而是文学性因素的伟力。再进一步来说,普通意义的非虚构写作要得诺贝尔文学奖,则是非常困难的。对于文体写作来说,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得奖或许可以鼓励更多的人从事这样的写作,但她的成功应该是难以复制的。第二,关于诺贝尔文学奖的政治化问题。文学与政治的关系经过千百年的发展,早就堪称复杂。有时候,诺贝尔文学奖所引起的关于政治化讨论的激烈程度甚至超过它的和平奖。自1901年诺贝尔文学奖开始颁奖以来,来自前苏联地区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帕斯捷尔纳克、肖洛霍夫、索尔仁尼琴、米沃什、布罗茨基以及阿列克谢耶维奇等六位。这其中,帕斯捷尔纳克在苏联的压力下放弃了奖项,索尔仁尼琴、米沃什、布罗茨基和阿列克谢耶维奇都有流亡或者近似流亡的经历,而上述几人的获奖作品几乎都可以指向对苏联体制的抨击。至于肖洛霍夫,对于以《静静的顿河》为代表的作品,评委会评论说:“由于这位作家在那部关于顿河流域农村之史诗作品中所流露的活力与艺术热忱——他籍这两者在那部小说里描绘了俄罗斯民族生活之某一历史层面。”从艺术角度而言,这个评语毋宁说是对以托尔斯泰为代表的俄语文学传统的致敬。换句话说,评委会以一种去政治化的的评语来赞颂,其实质反而使得政治化色彩更为鲜明了。要说诺贝尔文学奖没有政治性,那肯定是没有说服力的。然而,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指出,政治化不应该是获奖的理由,亦不应该是不获奖的理由。赛珍珠1938年凭借《大地》获奖,实在是迎合反法西斯战争这个主题,这样的“政治性”,所引起的争议就要小很多。诺贝尔文学奖虽然是个文学奖,但并不会也不可能不放置在一个全球时空历史有所关联的地方被看待。文学与政治的关系,其复杂程度,和人们对于文学本质的认识紧密相关。而自从人类进化到足以谈论起文学以来,关于其本质的“表现”和“再现”说就纷争不停,直至现在。对于评论者和普通读者来说,对于这些已经是水准以上的人类精神文化结晶,如果能够宽容一点的话,我们就应该采取更中庸一些的态度,即赞赏自己所喜欢的部分,宽容自己不那么喜欢的部分。毕竟,人各不同,某人的蜜糖可能是他人的毒药,这个中西具有的说法,应当能带给人们启示。我想,这种态度背后体现的,恰恰是人性当中美好的东西博爱、宽容和节制,而对于多数人来说,那个理想的乌托邦不正是以这些品格为核心的吗?这样一来,不就又回到诺贝尔先生遗嘱上对于“理想”的肯定了吗?

诺贝尔文学奖每年都颁,对于世界上所有热爱文学的来说,应当对它怀有敬意。虽然,它不可能达成所有热爱着的期待,但它毕竟达成了一部分。我不相信,会存在这样一个真心热爱文学的人,他可以站出来说:历史上所有的获奖者都不配得这个奖。真的,对于热爱文学的人来说,重要的不是文学奖,而是文学和自己的关系。明白了这一点,对于这个奖给谁不给谁,应当会少一些纠结吧。

那么,让我们期待明年十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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