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密码写就的现实

石头摇篮
2015-10-11 看过

马尔克斯的东西读多了,会掉进他用短篇、中篇、长篇编织的罗网里——最直接的证据是,不时就会遇到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不是他本尊,而是以他指代、暗示、影射……某个人物、时间、事件、地点、关系等等。要想准确理解作者的意图,必须对上校的生平烂熟于心,但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于此来说,很难说马尔克斯的哪个短篇或中篇是孤立的,它们总是有多少不等的枝蔓伸进别的短篇、中篇或长篇里,并与其中的什么相勾连。这在给阅读带来惊异、惊喜的同时,也造成不少的困难和心理负担。尤其是你如果一根筋,想要弄清楚他的每个小故事、中故事处于那张大网的哪个位置?又跟哪些小故事、中故事、大故事相连?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

《礼拜二午睡时刻》是马尔克斯的一部短篇小说集,一共收入了八个短篇,其中四个与他的中篇小说《恶时辰》密切相关,说它们就是《恶时辰》都不为过,因为主要人物都是《恶时辰》里的,人物身份、特征以及相互间的关系也都未变,不少情节有着一模一样的细节。由于我在评《恶时辰》的那篇《恶的政治,是一切恶的根源》中已经一一议及,此文便不再重复。这四个短篇是:《平常的一天》、《巴尔塔萨午后奇遇》、《蒙铁尔寡妇》、《纸做的玫瑰花》。其余四篇中有两篇马尔克斯非常重要的短篇,一是他认为是他最好的短篇小说的《礼拜二的午睡时刻》;二是形式与内容都堪称伟大的《格兰德大妈的葬礼》,本文将重点谈论这两篇。另两篇《咱们镇上没有小偷》和《周六后的一天》,我也会尽量关联到。

马尔克斯说他在动手写一部小说前,心里必须要先有一个视角形象。一个荒凉的镇子,一个身穿丧服、手举黑伞的女人,领着一个也穿着丧服的小姑娘,走在火辣辣的骄阳下,便是《礼拜二午睡时刻》的视角形象。小说一开始,读者便能捕捉到马孔多的气息:火车,一望无际的香蕉园,香蕉公司的办公室,种植园主掩映在棕榈和玫瑰花丛间的住宅……

一辆行驶的火车上,简陋的三等车厢里,仅有一对身穿褴褛丧服的母女。小女孩十二岁,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母亲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直挺挺地坐着,“脸上露出那种安贫若素的人惯有的镇定安详。”她们的随身物品仅有一个塑料食品袋和一束用报纸裹着的鲜花。吃罢简单的午饭,小女孩趁母亲打盹,跑去卫生间把那束枯萎的鲜花在水里浸了浸。母女俩在一个比沿途经过的小镇更大、也更荒凉的镇子下了车。下车前母亲让女儿梳头,有什么要做的抓紧做,“接下来就算渴死了,到那儿也别喝水。尤其不许哭。”她自己也抹掉脸上的油污。

在《番石榴飘香》中,马尔克斯说:“文学中的现实并非照相式的,而是合成式的。发现用于合成的基本要素是叙事艺术的一个秘密。”他的确深谙此道。贫穷、自尊、神秘,《礼拜二午睡时刻》一开始,其所抓取的要素,简而又简,却在在扣准他其后所意图要传达的东西。“枯萎的鲜花”,穷人为何要带一束鲜花上路?小女孩对鲜花的经心,更见其重要。

“为什么在阅读之后我们会掩卷沉思?这是因为我们需要走进那个神奇的空间,并且继续行走。”余华将《礼拜二午睡时刻》归入对他“深具影响的十个短篇小说”之中,并说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从中看到了马尔克斯“克制的才华”。“克制”,的确是很精准的评价。“克制”,几乎是《礼拜二午睡时刻》的标签,人物也好,气氛也罢,都“克制”得要紧。马尔克斯透过简而准的勾描,将妇人克制之下的悲痛和愤怒,神父克制之下的羞愧和不安,小镇克制之下的慌乱、冷漠和压抑,充分呈现。除此之外,若要再给这篇短篇贴标签的话,我认为是“神秘”。小说从头至尾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这个我放到后面再说,先来接着看这个故事。

整个小镇都在午睡,母女俩安静地走着,到了神父的住处,母亲用手指甲划了划门上的纱窗,等了一会儿没反应才叫门。神父正在睡觉,但她“平静”、“执拗”、“简短”、“坚决”、“温和”地要求马上见神父,因为她们要乘三点半的火车离开。上礼拜在这儿被打死的那个小偷,我是他的母亲,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她不动声色地说。原来她是来借公墓钥匙的,她带着女儿赶远路而来,是为了祭奠家人。神父的脸唰地一下子红了,一边登记,一边冒汗。

这时,穿插进“小偷”丧命的过程。说独居的寡妇雷薇卡太太开枪打死了撬门的窃贼,又说那把老式左轮手枪自从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时起就没人用过。在另一个短篇《周六后的一天》里,雷薇卡太太是主要人物之一,是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弟弟的妻子。虽然名字和兄弟关系与《百年孤独》中的人物关系略有出入,但这三个人应该是同一个人:《百年孤独》中高度嫌疑开枪打死了自己的丈夫(上校的哥哥何赛·阿尔卡迪奥)的女人。《百年孤独》中,死者的血出门过街,上坡下坡,左拐右拐,进门入室,曲里拐弯(还知道避开地毯),一直流到母亲脚下才停下。尸体上的火药味水泥都封不住,好几年才散尽。妻子从此过上了活死人的生活,最后一次有人见她,便是她开枪击毙了一个企图撬门入室的小偷(南海版119页)。《周六后的一天》中,她却并非足不出户、与世绝缘,而是会因为纱窗遭损,去镇长办公室投诉,并且很冷酷。《礼拜二午睡时刻》中,则明确说她已经守寡二十八年。之所以作上述比较,是想说在开始创作《百年孤独》前,马尔克斯就在不断地写马孔多,写马孔多行行色色之人。因为这几个短篇,发表于1962年,《百年孤独》则要到1967年才发表。

神父请妇人签字时,吁了一口气问:“您从来没有试过把他引上正道吗?”母亲答,“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母女俩不仅没哭,连哭的迹象都没有,这让神父很惊讶。“我告诉过他,不要偷穷人家的东西,他很听我的话。然而过去,他当拳击手,常常被人打得三天起不来床。”小女孩补充说,哥哥不得不拔掉了所有的牙。

这个午睡时刻,镇上的人都躲在纱窗后往街上张望,妇人谢绝了神父兄妹让她们从院门出去,或者等太阳落山了再去墓地的建议,而是牵着女儿的手,朝大街走去。小说于此戛然而止。至于那个青年是不是小偷,马尔克斯认为并不需要交待。重要的是这对母女,尤其是这位母亲,亲往把儿子当成小偷打死的小镇祭奠。慢说勇气或爱,其下意识的自尊和要求小女儿自尊,就是对任何理由的草菅人命的谴责!同是她也以自尊还儿子以尊严。这个贫穷憔悴的母亲,就这样散发出了高贵的光芒。

余华问:“为什么神甫都会在一个普通母亲面前不安?为什么枯萎的鲜花会令我们战栗?”他答而非答道,“马尔克斯留下的疑问十分清晰,疑问后面的答案也是同样的清晰,让我们觉得自己已经感受到了,同时又觉得自己的感受还远远不够。”发现没?余华看似表达了很多,但其实什么也没说;而他所钟爱的马尔克斯却总能以“克制”的笔触,表达深长丰厚的意味。

马尔克斯1981年接受 《巴黎评论》采访时说,《没人写信给上校》、《恶时辰》和 《格兰德大妈的葬礼》的故事发生在与《枯枝败叶》和《百年孤独》不同的村子。 “这是一个没有魔幻色彩的村子。这是一种新闻式的文学。” 《恶时辰》中,蒙铁尔寡妇独自住在一所有9间房的阴森森宅院里,“格兰德大妈死在这里”(南海版93页)。《恶时辰》中那个镇子,的确不是马孔多。可是《格兰德大妈的葬礼》的第一句话打是:“全世界疑心重的人们:这是马孔多王国的绝对主宰格兰德大妈的一部信史。”这个矛盾我找不到解释,只好先搁置。

格兰德大妈22岁时就成了格兰德大妈——那年她从去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家业。没人知道她从长达两个世纪里在马孔多独揽霸权的家族继承的祖产的来源、范围和价值。但人们习惯性地认为土地、水、道路、交通、时间、天气……都是她们家的。92岁临死前,她将象征权力的大钻戒传给了家族最年幼的继承人:玛格达莱娜。但玛格达莱娜惊惧于家族内盘根错节、混乱的两性关系,逃入了教会,她将遗产捐给了教会,这意味着这项传统的终结。

格兰德大妈去世的当天下午,死讯就配上一张她20多岁时的大幅肖像,上了号外头版。正在参加军校典礼的共和国总统听到消息,立刻下令默哀一分钟。随后感动于从车里看到的“戴孝的首都”——这是一金句,“国家元首看到戴孝的首都,深受感动。”后面还有一句,写送葬的行进队伍,“接着,只见一片黑色的皱绸静静地滑过。”那是各种国家级选美皇后们的游行队伍。——当天下午又下令要为格兰德大妈举行9天国葬,这是为国捐躯者才能享有的规格。次日清晨又在广播电视讲话中宣称,“格兰德大妈的葬礼将为世界树立一个新的典范”。可是,国家没有准许总统参加葬礼的法律条文,各权力部门于是陷入立法的激辩中,辩论波及到全社会,“大妈的死亡牵动了社会秩序”。消息终于越过边境,到了罗马教皇案头,他决定立刻启程去参加葬礼。

教皇在炎热的六月里等了几周甚至几月后,总统总算来了。”将近十一点,人群爆发出一阵喧闹的欢呼。共和国总统和各部部长、议会各委员会、最高法院、国务院、传统政党、教会、银行以及工商界代表人物”全来了。“格兰德大妈躺在紫红色花纹的棺材里,八枚铜钉使她与世隔绝。此时,大妈过于沉浸在甲醛溶液带来的不朽中,而不知道它的威严究竟有多么大影响。”尊贵人士中的最尊贵人士为她扛棺。而就在葬礼的震天响声中,那些头脑十分清醒的人,包括教皇、总统心里都明白,他们正在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老百姓也知道,从此他们可以随便搭帐篷了。“因为唯一能够反对他们这样做、又有充分权力制止他们这样做的女人已经开始在铅板下腐烂了。”

格兰德大妈50岁时还有人追求,但她终身未嫁,到死都还是一个处女,而且她一生死守母权制的古板规则,将财产和姓氏都封闭在家族以内,以至家族内近亲繁殖成了一团乱麻。她通过枪不离身的大侄子行使权力。70岁时还沿袭传统举办过盛大的寿诞,后来一是因为家中丧事太多,二是因为时局动荡,便中止了这个传统。如果说《礼拜二午睡时刻》的视角形象是炎热的午后,荒凉的镇子,一对穿丧服的母女,那么《格兰德大妈的葬礼》的视角形象便是炎热的下午,格兰德大妈肥硕的身躯挺坐在自家阳台上的一把旧藤椅里。这个意象反复出现,最后一次出现时,马尔克斯强调,她无数个下午坐在那里,是在梦想得到世上的一切荣耀。这个长达70年的梦想——从她成为格兰德大妈算起,在她葬礼的那48个小时里全部实现了,因为“这个时代所有的代表人物都在为她哀悼。”或者不妨说,他们是在以哀悼的方式庆祝。

漫长的70年里,没人想到她会死,但临终的时辰还是到了。发布遗嘱时,格兰德大妈耗时3小时才宣读完她写满24张纸的有形资产清单。

“接下来,就差详细历数无形资产了。格兰德大妈使出一股死劲儿(她的祖先在临死前也是这样。为的是显示他们支配族人的力量),挺坐在肥大的臀部上,全凭记忆,用专横而又真诚的声音向公证人口授她那份看不见的财产清单: 地下资源,领水,旗帜的颜色,国家主权,传统政党,人权,公民自由,第一法庭,二审,三辩,介绍信,历史凭证,自由选举,选美皇后,关系重大的演说,盛大的游行,出众的小姐,有教养的绅士,有荣誉感的军人,最尊贵的阁下,最高法院、禁止出口的条款,自由派的女士,肉类问题,语言的纯洁性,世人的范例,法制,自由而又负责任的新闻界,南美的雅典娜,公众舆论,民主选举,基督教道德,外汇短缺,避难权,共产主义危险,国家库房,生活费用的昂贵,共和传统,受损害的阶级,效忠信。” 没能说完,“格兰德大妈在抽象词汇——两个世纪当中,这些词汇从精神层面上说明家族权势合理合法——的大海里喘不过气来,打了个响嗝,随之断气了。” 之所以抄录这么长一段,实在是因为它是《格兰德大妈的葬礼》最为华彩的部分,也是这个短篇最为典型的写法:通过简单并列,呈现出让人瞠目结舌的内涵。当然它又是费解的:一个“马孔多王国的绝对主宰”,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能量?怎么可能权倾一世,甚至盖过共和国总统和罗马教皇?怎么可能死得如此惊天动地?台湾巨流出版社的《西洋文学导读》(下)中这样解读这个短篇:“格兰德大妈实际是美国势力的化身,马孔多则影射着哥伦比亚乃至整个拉丁美洲。小说通过一个荒诞的故事,影射美国对于拉丁美洲的长达两个世纪之久的掠夺和统治。格兰德大妈的死,暗示着这种控制的衰亡。”这样一来,的确一切荒诞都不荒诞了,一切不合理都合理了。只是如此清楚明了的隐喻,完全不是马尔克斯的风格。因此对这个太能释疑的解读,我只能故且一看,而是更愿意相信,“格兰德大妈”并非某个特定的独裁者或者强权势力,而是泛指"独裁者"。

这篇小说发表十几年后的1975年,马尔克斯发表了他艰难写就的反独裁统治的长篇小说《族长的秋天》。两部作品最为共通之处在于:只要是肉身,权力再大,掌权再久,也总有一死。随着肉身的消亡,权力者活着时穷尽一切手段建造起来的权力大厦就会轰然倒塌。前提是作家都没有给他们安排继承者。从这个角度说,作家再是能够写活独裁者,也还是远不如独裁者。小说中,面对独裁者死亡的事实,人们都是一时半会不敢相信,等到确实后,便深信一个时代已经终结,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他们庆祝狂欢。他们还是太天真,不知历史这个玩意儿,有时向前跑几步,又会往后跑,或者原地打转儿,摇摇摆摆,跌跌撞撞。 马尔克斯在跟门多萨畅谈他的文学创作时,说他在《格兰德大妈的葬礼》里描写了教皇在哥伦比亚的一个村庄里进行的一次难以想象的、不可能成为现实的旅行。“我记得。我把迎接教皇来访的总统写成一个秃了顶的矮胖子,以别于当时执政的高个瘦削的总统。小说问世十一年后,教皇真的到哥伦比亚来访问,迎接他的总统跟我小说里描写的一模一样:秃顶、矮胖。”听到他得意的笑声了吗?

“小说是用密码写就的现实,是对世界的一种揣度。”——马尔克斯的这句话,前半句被我借作了标题。他认为,”小说中的现实不同于生活中的现实,尽管前者以后者为依据。这跟梦境一个样。” (不得转载) 我读加西亚·马尔克斯:    《百年孤独》——《百年孤独》之冰块、孤独与人物 http://book.douban.com/review/6172634/   《枯枝败叶》——无法抗拒的毁灭 http://book.douban.com/review/6199896/ 《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上帝知道我们该怎么混下去 http://book.douban.com/review/6194355/ 《恶时辰》——恶的政治,是万恶之源 http://book.douban.com/review/6206870/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记忆残片还原众目睽睽下的谋杀 http://book.douban.com/review/6190412/ 《霍乱时期的爱情》——与死亡为邻的浓郁爱情 http://book.douban.com/review/6243398/ 《族长的秋天》——在权力这场交易里完蛋了就是完蛋了 http://book.douban.com/review/7558599/ 《番石榴飘香》——著名作家在哪儿啊 http://book.douban.com/review/7588398/ 《苦妓回忆录》——实在不懂老男人的情怀 http://book.douban.com/review/7598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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