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自我意识的恶

二白
2015-10-10 02:11:46 看过
在莎士比亚著名的历史剧《理查三世》中,主人公理查三世一直以凶狠残暴、阴险毒辣的恶人形象示人。这种恶首先表现在他的外表:

可是天生我畸形,不适于戏谑,也无从向含情的明镜前讨欢爱;
我粗陋成相,比不上爱神的仪容,焉能在袅娜的仙姑前昂首阔步;
我既被卸除了一切匀称的外表,欺人的造化骗去我种种貌相,残缺不全,
时日还不及成熟,便送来这喘息的人际,不过半成型,
加之,我如此跛踬, 如此地不合时,
甚至狗儿见我跛足而过,也要对我吠叫;(第1幕,第1场,第6页)

身体的残缺成为罪恶的标志,这在剧中成为不言自明的事实。高贵的品德总是与俊美的外表相联系,如果外貌丑陋就必然道德低贱、作恶多端。在《亨利六世》中,亨利六世仔细地描述了理查三世出生时可怖的情状,刚一出生便认定他“生来就要吃人”,而理查三世本人也坦然接受了这种看法。

我惟有咬定压根,以歹徒自诩,专事仇视当前的闲情逸致。(同上)

在全剧第一幕第一场的独白之中,主人公理查三世便毫无顾忌地坦白了自己的恶念,还有随之而来的种种恶行,这和基督教的善恶伦理观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恶是善的匮乏”,这是奥古斯丁所奠定的基督教重要观念。上帝所创造的世界是一个好的世界,太初所造之人是善的人,作为罪的“Sin”就是对善的“偏离”,但就本体而言,人依然有善的本质。在刺杀克拉伦斯公爵时两个凶手的对话便是对善的偏离与复归之间的矛盾。

一桩流血惨事硬着心干下了。
我真想学比拉多洗个干净手,
这种最惨痛的凶案莫牵连上我。(第1幕,第4场,第48页)

然而这对理查三世而言却并不成问题,似乎他生而便命定要作恶。从他的独白中可以看出,这种恶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即自我意识到了正在作恶,但却没有仿佛上帝-魔鬼试探式的善恶冲突,依然心安理得的行恶,诸如欺骗、挑唆、暗杀、造谣、背叛、荒淫种种,几乎每一次作恶前都会有一场理查三世的独白或是对话,显示了理查三世本人对于自己所作恶行强烈的自我意识。

但吊诡的是,这种恶的自我意识并未贯穿全剧始终。在理查三世得到王位——对他个人而言是恶的完成时——之后,他的内心世界又回到了善恶冲突的竞技场之中。在理查三世与里士满伯爵决战之前的那天夜晚,爱德华四世、亨利六世、克拉伦斯公爵、两位小王子、利佛斯、葛雷、伏根、勃金汉姆公爵这些被杀之人的幽灵一一来到理查眼前,对他发下最恶毒的诅咒。这当然可以看作莎士比亚笔下的又一起超自然现象,代表惩恶扬善的末日审判的提前到临,但另一方面,这也可以看作理查三世良心的觉醒,对过往所犯下罪孽的悔恨,对末日审判的畏惧,鬼魂的诅咒越是恶毒,他内心善的力量便放抗得越为强大。

这种作为自我意识的恶的消失,是可以从他地位变化上找到原因的。在他夺取王位之前,因为身体畸形从小便不受待见,在世人的歧见之中生活,使他对自己产生了恶的认同,为了夺取王位而不择手段作恶。但当他夺取王位之后,王位本身所带来的尊荣抵消了他身体残疾所受的歧视,他人不再视之为恶魔,恶本身的目的得到实现,不再有未满足的目标,恶的自我意识也就随之消失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夺取王位前的理查三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但当夺取王位之后,他又变成了一个传统的基督徒形象。

这种恶的自我意识在理查三世身上滥觞,在此后的艺术作品中不断被重塑,《纸牌屋》中的木下总统身上依然闪现着理查三世的影子,而且将这种意识贯彻地更为彻底,这也是为什么剧中主人公如此卑鄙,观众却仍然喜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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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三世 理查三世 8.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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