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与其价值

幼獸
2015-09-19 看过


                          对抗与其价值

撒旦意识到自己的骄傲与光荣,认识到地狱的王远胜天堂的奴隶,他带领着三分之一的天使反抗上帝的治政,与犯罪的兄弟们世世代代在地狱里为了自由而受苦。当海狼面对可怕的风暴,在甲板上对着滔天的浪潮和暴雨,驾驶着帆布与木板做成的帆船闯入大自然的可怖场景时,他不仅面无惧色,还带着讥讽和挑衅的神情冲着风浪发出了巨大的笑声……

我之前只是简要的讨论了存在的价值和悲剧式壮美的人生,但人类幸福的真正根源,存在的最终价值其实尚未被揭露。《莫比迪克》——我愿意把一切赞美英雄的语言送给这部永远是人类最勇敢心灵的最伟大作品。麦尔维尔在这部作品中表现了一个人所能有的最坚强最真实的大无畏气概——

“人类心灵中也有一个孤独的塔希提岛,岛上充满了宁静与欢乐,只被捉摸不透的生活中的恐惧重重围住了,愿上帝保佑你千万别离开那个小岛,一离开,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尼采使用过类似的比喻“我们离开陆地,乘船远航……然而,那一刻一定会到来,届时你将面对大海的浩渺无涯,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你备受对陆地的眷恋煎熬……可陆地已不复存在。”

这座塔希提岛之外,是无穷无尽的恐怖与神秘,是荒谬与虚无……但这小岛怎么能永远困住那一飞冲天的鸷鸟呢——在这岛屿之外的生活,以亚里士多德的赞美,是“野兽与神明”的生活,是人类能体验到的最强冲击……

你说西西弗是荒谬的?可他是幸福的!他用他的荒谬来对抗荒谬,他在不断地克服荒谬——那块巨石。他的石头虽然是荒谬的,可这巨石就是他幸福的根源!这其中的深沉是会让人流泪的——人的价值到底怎么体现——如果你一定要问,如果你一定要深究,如果你在塔希提的谎言中得不到答案——我可以告诉你,人的一切价值就在对抗中显现出来!

“为克服困难,阻碍而奋斗是人的一种需要,这道理跟钻洞之于土拔鼠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排除障碍和困难会让人享受到充分的乐趣。如果没有机会这样做,人们就会竭力各自依据自己的个性制造出机会……寻衅吵架,玩弄阴谋诡计,施展造假骗人的勾当,或作出其他种种不良行为。”——颂扬自杀的叔本华就这样在《附录与补遗》的一个页脚无意中说出了存在的最大价值和最大幸福。

与人对抗,与事物对抗,与命运对抗……对抗!一切事物的最高价值都是在对抗中体现出来的。运用自己的力量克服困难是人类存在的最高目标——我们在对抗中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不断的被激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自己的必要性,感受到战斗,克服和胜利的快乐。“不是好的动机使战争伟大,好的战争使一切伟大!”尼采——这位上帝死后最强大的斗士给予了战争至高无上的地位——什么是我们存在的目的?是敌人。只有在不断地斗争、对立、反抗、战斗中,我们才能最大程度的唤醒自己的本能,最大程度的得到自尊和骄傲,得到自由——这是最高级的快乐。

强大的人渴求痛苦,渴求困难,只有对抗最强大痛苦的过程中,一切原本被闲置的抗争的本能,压抑的激情,最严格的自律以及最大限度的残忍和自我牺牲才会不断的上演。只有最强大的困难才能最大限度激发人的坚强,调动人的一切智谋和力量来应对身体和意志最严峻的挑战……面对深渊的人,要么勇敢的直视它,义无反顾的用十倍坚强的脚步屹立在深渊之上,要么在恐惧和痛苦的晕厥中被深渊吞没……

“感性的升华叫做爱,仇恨的升华在于最大程度的体会到拥有敌人的价值。”拥有一个好的敌人是最值得感激的事情——最锋利的宝剑也会在长期的遗忘中生出锈斑,最伟大英雄也会在庸俗的社会里沦为窃贼和强盗……不断地对抗中才能不断的向上,不断增强。在克服重重阻力,创作出伟大的作品,经历不为人知的痛苦,重新踏上海岸时,快乐才会回到我们身边。

“好的猎人必须要有更好的猎物。”人的价值要看他的敌人有多少价值——生命如何跃上巅峰?——面对最强大的敌人。尼采说:“哲学家的任务不在于制服一般的反抗,而在于制服必须倾尽全力,随机应变和精通武艺的敌手。”那些伟大的敌人——意志、永恒、命运、自然……当然还有真理。而那疯狂的荒谬的英雄亚哈是怎么说的——

“你这火神,现在我看透了对你最好的崇拜莫过于反抗……我承认你有无法表达的无处不在的威力,可是在我充满大动荡的一生中,只要我一息尚存,我绝不不允许这种威力在任何方面无条件的控制我,在徒具人性没有个性的人中间,这儿挺立着一个有个性的人……只要我在这世上存在一天,凛然不可侵犯的个性便在我的身上存在一天,享有它的最高权力……啊,你这火神,你的火造就了我,我就要真正像个火神的孩子,把火给你吹回去……你可以弄瞎我的双眼,但我还是可以摸着走,你可以把我烧光,但我还可以剩下一堆灰烬。”

    “一切看得见的东西,喂,都只不过是纸板做的假面具。但是,在每件事中——在人的行动中,在不容置疑的行为中——某种尚未发现但是可以推断的东西在冥顽不灵的面具后面显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人类要是能捅破那假面具就好了!囚犯除了打穿围墙怎么能跑出来?对我来说,那白鲸就是那道围墙……我在它身上看到一种隐藏有费解的歹毒意图的暴力。我恨的是那令我费解的东西;不管那白鲸是执行者还是主谋,我都要找它算清这笔账……即使是太阳侮辱了我,我也会对它毫不客气……即使是公平竞争也控制不了我,那么是谁控制我呢?真理是没有疆界的。”

亚哈与莫比.迪克——人类所有伟大对抗在这对矛盾中充分的展现了出来。对世界真实的洞见,看到了歌德所谓的“永远在吞食,永远在反刍的巨大怪物”,看到了人类至深的痛苦,是在塔希提岛外最伟大的航行……“这有永生的奇迹,投身一种比死亡更能摆脱世界的生活。”

生命最高的激情是在最伟大的对抗中得到宣泄的,最强大的思想是在最严酷的斗争中诞生的。人们在这追捕白鲸的过程中与白鲸一起毁灭,沉入海底,或者烈焰烧光,只剩一堆灰烬……但不管我们做什么,我们早都知道这世界的荒谬和虚伪,但我们选择站在大地上,用高傲的姿态与深渊对抗,怀着一种悲壮的美感,与荒谬抗争,不可避免的燃烧在生命的巅峰……悲剧英雄在他的毁灭,他的牺牲中感受不到恐惧而是幸福。“生命意志在其最高类型的牺牲中感到自己生生不息的乐趣…狄俄尼索斯式的…超越恐惧与怜悯,成为永恒的乐趣本身——那种把毁灭的乐趣包含于自身之中的乐趣”。在这种抗争中我们的权力意志得到过分的充实,存在的意义向我们招手,我们是幸福的。虽然这一切是一场荒谬的,无意义无目的的,盲目的悲剧,但我们以自己的骄傲和尊严,抱着对最深沉的美的至高信仰,轻蔑地对万物发出了嘲讽和挑衅。我们从不畏惧牺牲,只是怕这牺牲不够伟大。


你做得对,亚哈“为这场赌博而生,为这场赌博而死。”


                                                     李悟 2015 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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