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个瘦削的小伙子

小仙钓鱼
2015-09-14 看过

     11年我还在读高中,某天翻着杂志,被一个小说的结尾击中:“而小红受到的是相反的诅咒,她从很小时就长出极长的手,每当她长大一点,这手才会缩短一点。在整个童年,她都盼望长大。她终于让它长到最合适,那时恰好她的年华最好,容貌也最好,而我也就是在她这一生最灿烂的时刻遇见她。她在发光。此后诅咒的规律却是仍在运行,她的手越长越短,最终只剩两只奇怪的生姜。会说话的生姜。像珊瑚那样,在走向我时,紧张地舞动。我没办法再用别的理由解释这悲伤而可怕的事情了。”小说的名字奇怪又好笑——《发光的小红》,作者的名字则平淡而陌生——阿乙。
      那时我不懂得网络购物这件事,每天精心计算着口袋里还剩下几张票子,以便周六晚上去校门口的小书店里淘书。怀揣着四五十块钱,在老板娘慵懒的目光注视下踏进书店,兴奋又羞赧。至今我也想不通,有着那么个奇奇怪怪名字的书,是怎样被我的目光捕捉到,从偏僻的角落里被抽出来?《鸟,看见我了》,深蓝色的封面上最显眼的是北岛和罗永浩的名字。“就我阅读范围所及,阿乙是近年来最优秀的汉语小说家之一。”“和很多不幸的天才一样,阿乙被他所处的傻逼时代严重低估了。”腰封总是令人嫌恶,我正打算质疑,北岛真说过这话吗?罗永浩的牛逼也吹得太大了。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阿乙?是那个阿乙吗?
      半个多月,囫囵吞枣把这本书读完,留下了一些奇异的悲伤的印象。我急急忙忙向同学推荐:他的短篇小说写得真好,奇奇怪怪的好,北岛夸过的!同学说,好的,我记住了,他不叫阿甲也不叫阿丙,他叫阿乙。我心里有些怪罪,干嘛不给自己取一个意蕴深厚的笔名呢?阿乙,阿乙,正着读,倒着读,翻来覆去地读,丝毫读不出未来文学大师的迹象。“我也不希望别人踩灭我的火把”,我忘不了这句话。更早些时候,以一颗虔诚的心拜读周国平合集,他的一篇《哲学家或中蛊者 ——记一个为思想而痛苦的农民》曾给我带来深深的打击和耻感。我明白《先知》的意思,我多希望他的火把越燃越亮。
       12年七月,《小崔说事》播出了对阿乙的采访。我看到一个瘦削的小伙子从舞台旁侧走上来,坐下,像一位来自远方的拘谨的客人。他的声音纤细平稳,嘴唇薄,下巴尖,沉醉在对自我的表述中。阿乙和主持人一起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后来曾多次出现在他自己的文章、专访、简介、书评中,以至于我甚至能够倒背如流):警校毕业后,被分配回小镇的派出所,在一次打麻将的间隙,突然看到一幅悲哀的人生升迁图,遂放弃工作,由小城逃离至大城市,当过记者、编辑,并在34岁这个重要的关口遇到北岛。今年是2015年,在新书《阳光猛烈,万物显形》里面读到写北岛的文章,即使是某些爪牙凌厉的语句背后,依然保留着谦逊到卑微的姿态。我知道他在一遍遍重温那个“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时刻”,那个时刻,理想仿佛触手可及。
       节目中,崔永元有一句笑谈:“所以说呀,你这个人就是悲观,你可以这样想呀,三十岁,我有闲工夫搓麻将,四十岁、五十岁我还能搓麻将!”我在电脑屏幕前跟着观众一起笑了,这样的论调熟悉且令人安心。往往是这些论调,带领着我们蒙上面具,以此忽略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痛苦。阿乙在一旁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他就是太实在了,只想着刮骨疗伤,对现代化的麻醉剂不屑一顾。或许他根本就没想过疗伤,不然为什么会那么残忍?“我从来没看过一位吃商品粮的姑娘嫁给一位农业户口。也许这样的奇迹只在路遥《平凡的世界》里存在,县长的女儿爱上了旷工。呵呵。在农民那卑微的心灵里,仙女下凡和放牛郎在一起,甘愿放弃天庭优越的生活。这种想法有如手淫。我只知道,即使我认识的一位农民富甲一方,资产半亿,也不敢奢望在税务局或工商局上班的女人。”这人真是无药可救了,我在书页上写下这句话。我数着书中反复出现的恶心、嫌恶、自嫌、厌恶等字眼,真想大吼一声,够了!那些肆无忌惮的剖白叫人害怕。如同病人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病例书,人前巧言欢笑,一路高歌猛进,怕就怕人眼中哪怕一丝丝的怜悯。阿乙一竿撑破水中月亮,我一低头看见了自己的症候。除去对自己苛刻,我还从《讳病》中读出嘲讽:“他本来是牙龈出血。但他老吃草莓和番茄。这样他就可以很惭愧的跟人说:‘你看我总是吃这些红颜色的水果,我还以为自己是牙龈出血呢。’”让人哑口无言。
       今天与三年前相比,他下手要狠得多。痛感也分等级,我甚至不能适应这种力度。记忆中的那个小伙子,说话斯斯文文,眼神散发柔光,他哪里来得勇气跟胆量?有时这些过分的描述招致了我的抱怨,
我都想到要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他:没听说过李白、苏轼吗?人家被贬谪多少次,待在荒凉的异乡,怎么照旧潇潇洒洒?“薄薄酒,胜茶汤;粗粗布,胜无裳;丑妻恶妾胜空房。 五更待漏靴满霜,不如三伏日高睡足北窗凉。”看人家说得多漂亮。人性就没有可贵之处吗?温暖就肤浅了吗?用二十年的时间思索一道伤口,仍然没有释怀的时候吗?我还想到了张承志那段自省的话:“除了我们,被笔墨染了一身毛病的人,大家都不去炫耀自身伤痕。而且,大都是心广意宽,如打磨光滑的檀木镇纸,像穿了新衣裳的农民,干净漂亮的活下去。”我甚至想用网上看到的段子来吓唬他:“有一只小猴子,肚子被树枝划伤,流了很多血。它看见一个猴子朋友就扒开伤口说,你看我的伤口好痛,每个看见它伤口的猴子都安慰同情它。后来它因伤口感染死掉了。”因而我喜欢他的小说远超其他,至少小说隔着桥梁隔层纱。
他不介意这些观点。在《自我训诫课》里,已有了骄傲且清晰的表态。阿乙是太实在太认真了,他宁愿受苦。“重要的是自己知道自己的大多数作品最终会下沉到一无所有。因此不去维护它,不去建立自尊。也不必为此接受别人的礼赞。”这是破釜沉舟的意思。
       受海明威名言“我只和死去的作家比”的蛊惑,我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形成了一种偏执的阅读观:不必太关注尚活在人世的作家。阿乙是一个例外,在他身上有所期许。我看见他从一处到另一处的新书分享会的照片,整个人都像放大了几码,脸庞肿胀,眼袋深垂,记忆中那个瘦削的小伙子的模样又浮现眼前。作为读者,我没法儿像谈论海明威的自杀那样冷酷地谈论这件事。他是活人,每一秒都能感受到痛楚袭来的活人。我还觉得,作为读者,有权用一种溺爱的方式在心里祈祷:成大名——赚钱——健康——轻松生活——幸福。至于艺术生命该如何延续,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想我终究是一个平庸的读者。
                                               于杭州
2015.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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