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浴

秋豆
2015-09-08 看过
已经过了十点半,住持还没出现。
“就算是盂兰盆节,也不能连念经都要排队吧?”
丈夫的口气里透着焦躁,惠看看他,又看看天空。本来约好了十点,但一周前就预约的僧侣根本没有要现身的迹象。毫无遮拦的阳光下,黑色的连衣裙里都出汗了。扫完墓,真一的POLO衫上也透着汗渍。
隔着三座墓碑,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正打着阳伞让孩子们拔草。惠茫然地望着那位优雅地撑着阳伞的妇人,望着她那白皙的胳膊。
惠低头看看自己,短袖的袖口露着胖胖的双臂。平时总是手忙脚乱地抚育孩子、照顾婆婆,不记得什么时候空出过一只手为自己撑伞。
“喂,你给寺里打个电话啊!”
环视了一圈墓地,哪儿都看不见像僧侣的人。惠把沾了汗水、变得发滑的念珠放进许久没拎的黑色手提包,取出手机。长子太一发来了短信。说是上补习班接送需要,才给他买了手机,却主要用来联系朋友了。
“我刚起床。有什么吃的?”
儿子正在放暑假,但绝大部分时间都被补习班填满了,因为夏天一过,他便面临升高中的考试,这也是无奈。今天儿子难得休息,但没想到到了约好的时间,准备好去扫墓的只有真一夫妇两人。公公去年年末开始与他们同住,却一次都没给婆婆扫过墓。捡骨灰时,是儿子真一买下的墓地,还为此贷了款,导致本间家的生活愈发辛苦。
真一原本自己经营家电,当大型电器城开始进军市场时,他抓住机会果断放弃生意,应聘做了电器城的楼层主任。他四十岁开始工作,到今年正好十年,每年到手的收入一直平稳地停留在四百万左右。即便如此,也比自己开店收入好得多。眼下担心的是孩子渐渐长大,要花的钱越来越多。
婆婆逝世已经快一年了。惠想去打工,但是小学六年级的女儿时不时拒绝去上学,让人放心不下,所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外面工作。
“不好意思,我是本间。我预约了十点在里山墓地见面。”
接电话的是住持的妻子。听说五十多岁的住持娶了位比他小二十岁的妻子,那个女人原本是助理护士。
“您什么时候预约的?”
“上周一,一周前。我想直接和住持说。”
大黑似乎遗憾地拖着长音说了声“啊”,接着说,实在抱歉。
“住持好像没写在预约登记本上,而是写在了日历上。当天都是看登记本出门,所以现在去了紫云台墓地。对不起,怎么办呢?”
从大海那一侧的墓地赶过来,再快也要三十分钟吧。要是把预约登记本上写的檀家都转完再过来,就到下午了。惠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
“那这次就算了。等秋分时再麻烦您。”
秋分时也不会再请僧侣了。连公公都觉得扫墓麻烦。
公公的理由是“就算向死人合掌,也不能起死回生”。周年忌因为要花钱没办,所以在婆婆去世后的首个盂兰盆节操办一下倒是很合宜。惠把手机放进包里,看了看准备好的礼金袋。里面装着五千日元,袋上用圆珠笔写的布施字样,同里面的东西一样寒酸。要从钱包里拿出来的钱省下了,惠单纯地为这件事高兴。不管怎样,只要不花钱就是喜事。信佛也是,那是内心和钱包都充裕的人才做的事。每年至少要扫一次墓、诵一次经,丈夫这种中庸的意见也付诸东流了。
“和尚现在在海边的墓地呢。”
坐在墓地台阶上的真一嫌刺眼,眯着眼睛发出一声:“哈?”惠只好冲那张不开心的脸说了句“没办法”。真一今年五十岁,两鬓到太阳穴白发越来越多。如今这种发型三七分、身材瘦削的人已经难得一见,相貌着实像老派的小镇电器店老板。真一会修大部分家电,但这手艺已经没人需要了。如今东西坏了,比起送去修理,买新的更便宜。家里本打算在换成地面数字电视系统时顺便换掉显像管电视机,结果也是以让真一安了个零件告终。儿子抱怨,他似乎也不介意。
“孩子他爸,你总向别人推荐大型液晶电视机,可咱家的家电不全是旧的吗?现在谁家也没有二十五英寸的显像管电视机啦。”
但是真一坚称:“V公司生产的屏幕是全世界品质最好的,用坏了再说。”说好听些是顽固,但主要还是出于经济原因吧。又不能为了电视削减儿子的补习费。现在问题不是上不上重点中学,儿子那成绩上高中都危险,他本人能拿出多少劲头来才是问题。
“哪是看电视的时候啊,好好学习吧。”
即使儿子的回答毫无干劲,他的补习费也会按时从自家的存折中扣除。惠拿起扫墓用的水桶。
“孩子他爸,走吧。和尚不来,在这儿待着也没用啊。”
“真是的,派头好大的和尚啊。去世的老妈会不乐意吧。”
“乐不乐意不知道,但就是这种机缘巧合啊。走吧走吧。”
果然,车里像蒸桑拿一样。惠用纸巾擦了擦汗,把空调调到最大,开足马力送风,不知何时才能变成冷风。
从墓地的停车场开出来一分钟左右,有条上坡的砂石路。上到坡顶能看到情人酒店的牌子。廉价的白墙外围着一圈褐色铁板。也许是铁板弯曲的角度很巧妙,从大门不能马上看清里面的景象。真一经过酒店前时完全没有要减速的迹象,一脸毫无兴趣的表情,从“情人酒店”的牌子旁开过。
惠脑海中浮现出下午要做的事。先径直回家做午饭给公公和孩子们吃,天气太热,所以今天也做素面或者凉面吧。就算奢侈一下,也不过是切上足足的葱花,煮点荞麦面而已。租来的公寓不够给孩子们留出独立的房间,只能用帘子隔开六叠大的和室。公公去年年末忽然提出要一起住,独占了一个四叠半的房间,真一和惠就没了当作卧室的地方。
“太浪费退休金了。”这是公公强烈希望一起住的理由。真一和惠只好在孩子们的双层床下面铺上被褥睡觉,在这种环境下,连握个手也不能随心所欲。
惠打开腿上的包,里面装着准备布施的礼金袋。
“孩子他爸,等一等!”
真一赶忙刹车。车在砂石上哧溜溜打起滑来。
“怎么了?忘东西了吗?”
“不是。”
“别一惊一乍的,出事怎么办?”
惠从包里取出礼金袋举起来。
“我们去那儿吧。”
真一的视线滑到惠指的方向。酒店、礼金袋。酒店、礼金袋。真一在这两者之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视线终于在惠的脸上停下了。
“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我想去一次这种地方。反正是本来要给和尚的钱,是他约了别人来不了,遭报应也应该是他。”
这时候退缩反而更丢脸。惠犹豫着要不要说个“想出出汗”之类司空见惯的理由,不顾或许已经花了的妆容,冲丈夫嫣然一笑。
“喂,去吧。”
这五千日元是五天的伙食费;还能给儿子和女儿各买一件新衣服;能瞒着公公去附近的中华饭店,一家四口各要一份一千二百日元的套餐;还可以交一个月的电费。能买到的各种东西一个个浮现在眼前。
惠用力睁开双眼。不能退缩,也不能害羞,要毅然决然地邀请他。她寻找着最有力量的语言。
“我想在能尽情发出声音的地方做一次。”
真一鼓起鼻子,用力吸了口气。空调吹出的风终于凉了下来。

两小时四千日元,加时的话,每半小时八百日元。
车库墙上大大地写着价钱。卷帘门降下,引擎熄了。打开写着“入口”的门,迎面就是楼梯。真一仿佛忘了自己说过“别开玩笑了”,脱下鞋子。惠追赶着丈夫的脚步也上了楼梯。
按下入口的开关,室内的灯亮了,房间里有醒目的深蓝色地毯和白色墙壁,地台上是一张双人床。挂在墙上的电话响起来,惠猛然起身。真一把话筒从挂钩上摘下来。
“是—啊,是。不。”
“喂,人家说什么?”
她怯怯地问放下话筒的丈夫。
“问是不是只休息一下。正是盂兰盆节期间,也有客人会直接住下。这种地方也有各种流程吧。”
丈夫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脚尖上。进了酒店当然好,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惠想起邀请他时的心境,尽量用开朗的语气说:“洗澡洗澡。得洗个澡。”
她把包扔在电视前的双人沙发上。
浴室有四叠半大小,没有一点霉渍,干干爽爽。屋内有和壁纸图案相同的内窗,虽然外面是大白天,室内却完美地散发着夜晚的气息。
浴室有一半被金色的浴缸占据了。聚光灯在浴缸上投下圆形光晕,和公寓那除不干净水垢的洗澡间有天壤之别。惠扭开热水龙头试着水温。热水哗哗地敲打着浴缸底部,家里的浴缸根本不可能放这么多热水。
一人高的大镜子擦得光洁照人,前面摆着洗发水和沐浴露。旁边的香皂盘里放着粉色的小袋子,似乎是固体入浴剂。浴缸里已经放了大概十厘米深的热水。惠打开写着“玫瑰香型泡泡浴”的包装,把形状和橄榄球一模一样的粉色小块放进水里。
水龙头里强劲地冲出热水,水落下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泡泡渐渐充满浴缸。直到眼看要溢出来了,惠才慌忙关上水龙头。
凝结的蒸汽混着太阳穴上冒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惠用手背擦拭着向右转过身,看见真一站在浴室门口。
“带着这种味道回去,不会被他们发现吗?”
他也许不是第一次为这种事担心了。但惠不愿意去想这样的事。不会被发现吗?仅仅听到这一句低语,她的体温便不可思议地上升了。每月一万日元的零花钱,丈夫都花在哪儿了呢?惠没有工夫也没有心力去探究。说实话,她相信没有人愿意跟着每个月只有一万日元零花钱的男人。
“我反正是没发现。”
真一似乎不理解妻子这话的意思。她嗯了一声,点点头出了浴室,眼睛追逐着丈夫的背影,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镜子。自己走形的身材一目了然。下垂的胸部,和屁股几乎没两样的隆起的小腹,松弛的脚踝,粗壮的双臂,还有仿佛在嗤笑自己竟然会说出“在能出声的地方”这种话的嘴唇。玫瑰的香气简直让人头疼。
惠赶忙脱下连衣裙。衣篮里装着浆洗得过了头的纯棉睡衣,一打开似乎会哗啦哗啦作响。长度及膝的睡衣像是不分男女。胸罩和内衣都被汗水打湿了。惠把脱下的东西包在连衣裙里,朝房间喊了声:
“喂,我先洗了啊。”
“嗯。”真一冷淡地回答。
“好多泡泡呀。这种澡,自从冲绳的新婚旅行后就再没洗过了,真舒服。你来啊。”
惠犹豫着叫了声“阿真”,然后臊得不禁把身体沉到泡泡里。
泡泡比热水还多。她用双手按了一下泡泡,水面回旋起来,泡泡再次浮到她的胸前。她回忆起礼仪公司准备的婚礼套餐,包括婚礼、婚宴和新婚旅行。两个人眺望着南国景色,浸在泡泡浴里。他们把观光抛在一边,在四天三夜里不分昼夜地相互舔舐对方的身体。就算容貌不及常人,那时却拥有给谁看都毫不羞愧的身材。真一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
二十年前的景象恍如昨日,本以为只有死去的婆婆才会有这种感受。惠浸在泡泡中,不禁觉得那时错以为没钱也会幸福的自己无比悲哀。
“你这人,哭什么啊?”
真一半是嗔怪地说着,也进了浴缸,一边抱怨说泡泡碍事,一边拉过惠的身体。惠的后背被丈夫的身体包裹住,尾椎骨的上方触碰着他的欲望。
“这种事值得哭吗?”
“没哭呀。”
“嗯。”
一切都发生在泡泡下面。被指尖触摸的地方一处处划过电流。真一在惠的体内变得越来越大,他吐出的气息吹在惠的脖子上。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泡泡。只有泡泡。
一声、两声,惠叫了出来。泡泡拍打着、晃动着。泡泡下面连在一起的身体也同样。他们不想放开这种快感,一直在晃动。真一离开了惠的身体,催她上床。
惠蹒跚着把浴巾卷到身上,顾不得发梢还带着泡泡,便趴到床上。真一随后也上了床,把惠的腿大大地分开,两个人再次肢体交缠。
剧烈的波浪袭来,每次都让惠叫出声来。欲望也和声音一起越涨越高。以前从来没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惠借助自己的声音,肆意地让欲望膨胀,奋力迎合着冲撞自己的真一。
外面也许能听到。
体内已经热到熟透,让这个闪过脑海的想法烟消云散。无论被谁听到,被谁看到,都已经停不下来了。在喉咙干渴、声音沙哑的时分,欲望的较量唐突地结束了。
惠给睡着了的真一盖上薄被子,再次进了浴室。相互联结的部分如同熟透的果实般不可靠。热水上面那层泡泡几乎都碎了,仅仅在浴缸内壁剩下一点点,就像给它镶了一层边。她将身体沉进去,全身的关节咯吱作响。
她洗完头发,轻轻拭干,用手机看了下时间。进入房间才一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怎么办呢?惠回头看看床上。真一微微打着鼾,正在熟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丈夫的睡容。今天是丈夫八月里唯一的休息日,下次休假要等到九月以后,但能不能休也不知道。楼层主任实在是很方便的头衔,厂家派来的员工要是请假,真一就必须顶上空缺。丈夫大致的家电知识都懂,公司这是在充分利用他,但以他的处境又无法抱怨。因为现在租的公寓由公司付一半房租,如果因为房子太小想搬家,超过一半的部分就要自掏腰包了。补助限额最高只有两万日元。
为偿还开电器店时欠的债,地和房子都卖了,现在那里成了包月停车场。一家人已经无处可归,被人掐住脖子却又不至于掐死,十年前真一决定去今田电机上班时,根本没想到日子会过成这样。
“从明天起,没还清的赊账和越滚越多的欠债就没有了。”在这种喜悦中,失去家的寂寞丝毫没有显现出来。
那时真是太天真了。
惠想起穿着今田电机的背心、手拿扬声器招揽顾客的真一。他从早一直忙到晚,累得筋疲力尽才回到家,却连张舒适的床都没有,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
在邻里间被评价为和蔼可亲的公公也是,在儿媳面前总是别扭又麻烦。即便哪天想抱怨一句,想到拉门那边正竖着一只耳朵,什么样的不满都必须咽回去。惠都不记得上次与丈夫肌肤相亲是什么时候了。公公来以前,因为女儿不上学,家里的气氛始终如履薄冰。在那之前,惠还一直在照顾婆婆。
然后—
惠从床上起身,把内窗稍稍敞开了一点。刚才还飘荡着夜晚气息的房间里,射进一缕夏天的阳光。太阳照在壁纸的接缝上,脚旁有些翘的壁纸边缘沾满了灰尘。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为了不让阳光照到真一那儿,她又将窗户拉动了大约五厘米。这座酒店建在能俯瞰湿地的地方,另一侧似乎是悬崖。下方是同钏网本线并行的国道吗?从窗户里能看到绿意繁茂的芦苇荡,还有蜿蜒的黑色大河。令人目眩的夏季景色一望无垠。
迷你冰箱上放着外卖菜单,但一想到等外卖时会多算超时的费用,惠就觉得太蠢了,她现在想让真一再多睡一会儿。伸开四肢光着身子呼呼大睡,对自己和真一来说是多么奢侈啊。凄楚之感不知不觉占满了惠的心。
她注视着夏风中摇曳的嫩芦苇穗和一簇簇稀疏的赤杨。刚才身体深处的欲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留在体内的沉渣也消失了,简直就像浴缸里的泡泡一样。
这时,真一醒了。
“哎呀,我睡着了啊。”
“嗯。睡得特别香。”
“大白天竟然在这种地方呼呼大睡,太浪费钱了。”
“你睡得可沉了。”
“完全不知道现在在哪儿,睡了几个小时啊。”
真一长长的叹息弥漫在房间里。惠觉得丈夫呼呼大睡这件事太好笑,笑了出来。
“你已经洗过澡了?”
“嗯,泡泡都没了,你去冲冲身上的汗吧。”
真一从床上爬起来,有些蹒跚地消失在了浴室里。花洒喷水的声音传来。能在明亮的地方看到丈夫的裸体也不错。能知道两个人在一同老去,这一定就是幸福。

吹起秋风的九月中旬,公公的食欲忽然急剧减退。惠觉察到这一点,很是奇怪。
“孩子爷爷,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要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或者哪儿疼,要告诉我。”
公公似乎很讨厌被抓住弱点,就为这一句话,三天都没和儿媳说话。惠虽然感觉公公在瞒着什么,却没时间告诉真一。
公司夏季的销售额在道东地区是最差的,因此总公司立即要来视察。真一不分昼夜地忙着准备,说连重要的卖场都没时间去。
“可能会有较大的人事变动。”
问他事情要是到那种地步会怎么样,真一回答,只有负责人会被调到九州或者冲绳之类偏远的地方。这也是试探当事人是否会辞职的左迁调动。
“我也一起去吗?”
因为惠这一句无心的话,真一眼睛圆睁。
“这种事别问我!辞职的话,是从明天起就失业;调职的话,就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重复同样的事。”
面对这样的情况,惠实在没法说什么担心公公的身体,你劝劝他去医院吧。真一每天都要到深夜才一脸倦容地回家。女儿在暑假结束后依旧不肯去学校。儿子参加了学习能力测试,结果被判定只能去两所市内的高中,其中一所还要坐电车上学。比起学费,先要被交通费压垮了。这些全部重重地压在惠的肩膀和手臂上。
一天早晨,公公半天没从厕所出来。
“爷爷,你差不多就出来啊!”
焦躁的儿子敲了好几次门,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惠握住从里面锁上的门把手,用力扭向合页那一侧,然后使劲一拽。每次坐在马桶上,都觉得这门锁不锁不都一样吗,这一点如今却在微妙的地方发挥了作用。
公公抱着马桶,睡裤还没提上,露着半个屁股倒在那里。听到混乱的响动,女儿最先开始尖叫。儿子的喉咙里也发出莫名的声音。惠赶忙把公公的裤子提起来。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女儿立刻跑向电话。惠轻轻摸了摸公公的脖子,似乎还有脉搏。在等待救护车的时候,她叫儿子帮忙,让公公躺到毛毯上。玄关外面传来附近的孩子去上学的声音。
公公张着的嘴里飘出臭鱼般的异味,同婆婆死前呼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惠打手机叫真一回来,冷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
“一会儿救护车就来了。等知道送去哪里,马上联系你。手机别离手。”
真一问情况如何,惠看着翻着白眼吐出难闻气息的公公说:
“发现得应该不算晚。”
这症状和从前听说的邻家老人被送到医院时的情形非常像,肯定是脑血管发生了堵塞或破裂。有人说过在这种情况下,从发现到去医院的时间决定了生死。儿子远远看着这一幕,低声说:“妈妈可真够冷静的!”
公公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在倒下后的第三天深夜去世了。
手忙脚乱地结束了葬礼,开始整理公公住过的那间四叠半的房间时,已经进入十月。死亡登记和各种手续让活着的人几乎没有时间悲伤。真一又是七天丧假还没结束就回去工作了,说是七天假全休完才去上班的话,周围的人便会给脸色看。
“就那么回事吧?”
“就那么回事。”
四叠半大的房间中,还留着婆婆过世时收到的礼金袋。袋子用皮筋扎成一捆,里面的东西全抽走了。惠想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却白费力气。虽然明知是在做无用功,但她很想知道老人的私房钱是怎样保管的。
公公的遗物净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几乎让人觉得无聊。大概是年轻时买的马票和指甲钳套装,与婆婆的针头线脑一起装在点心盒里。没上过身的廉价睡衣可以给丈夫穿,至于净是毛球的衣服与满是汗渍的衬衫和内衣,都直接装进了垃圾袋。
垃圾袋的数目便是公公和婆婆一生全部的负累。奠仪袋也包在报纸里,和垃圾一起扔了。这次整理遗物时才明白,公公是个名副其实身无分文的老人。在他上衣的口袋里翻出了好几张游戏卡,公公平时散步去的地方似乎是弹子房。
公公咽气的那个宁静的夜晚,真一的眼泪并不是假的,看着他那样子,惠也哭了。可是,一旦开始整理遗物,那些也变成了遥远的过去。尽管惠接公公来家里后,一次都没给他买过衣服,连内衣都没买过,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冷漠。为公公清洗和晾晒内衣,每顿饭为公公加一道菜,在狭窄的公寓中让给他一个房间,在她看来已足够尽职尽责了。
将遗留的东西清理掉大半后,四叠半的房间再次成了真一和惠的卧室。这件事带来的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以忙碌为由、每天招呼都懒得打的女儿,在祖父的葬礼结束后开始去上学。钱依然只出不进,似乎一刻都不打算在家里停留。不过听说在手忙脚乱地办葬礼时,真一调职的事被搁置了,惠总算松了一口气。

再过几天,这一年又要结束了。一天快到子夜时,真一浑身散发着居酒屋的味道进了被窝。今天是公司的年会。浴缸里剩的洗澡水已经冷了吧,淋浴又会感冒。惠忍着炭火、香烟和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用自己的小腿温暖着丈夫的脚。
荧光灯从四四方方的天花板垂下来,橙色的灯泡异常刺眼。
“喂,孩子他爸。”
真一似乎嫌麻烦,回了一句“干什么”。
“今天啊,我发现信号灯对面的超市在招计时工。”
“怎么了?”
“我在想要不要去工作。”
惠一条条说着能想到的积极的理由。每个月差不多能有五万日元收入,上夜班的话工资还会再高些。平均有五万日元收入,就能稍稍贴补一下伙食费。
“出去工作,每天还要买便当吃,不是一样吗?”
“也许吧。”
“但是啊,”惠接着说,“要是能有五千日元可以自由支配,我想再约孩子他爸去酒店。”
那像泡沫一般的两个小时,是这几年里最美的回忆。
“行吗?”
真一已经发出了鼾声。惠轻轻握住丈夫冰冷的手。


(《皇家酒店》七个故事之一,苍凉与温情,不知该说什么,似乎原原本本贴出来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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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酒店 皇家酒店 7.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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