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木心谈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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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9-06 看过


木心是很狡黠的,但喜欢说“平平实实讲”,这是他的相称。木心之狡黠,是很哪吒的事情,因他是个老派顽徒。《答客问》中,他纯乎孩子气的讲究,仔细看他说话,身后混天绫飞舞。木心有极强表现欲,但又自持堂堂,他会是个极好的演员,倘若那舞台能布置得海面般美丽。这舞台亦是后台,是化妆间道具室,木心领着一群小朋友进去了,他自己也做回小朋友的,天才是高深的孩子。《木心谈木心》之前是只见高深不见孩子。

狡黠仍旧是聪明的意思。但聪明直说来就很笨。木心不老实,无论说话亦是写作,但他花香样的不老实下很有其笃定。他思维极其敏捷,一切都能瞬间在头脑立就,同时绣口妙笔整顿出来。看似不经头脑的才是头脑。此外他又很爱顽,有演员意识,但这些又都收束在黑伞礼帽中,像个魔术师。

木心有着天然的讲究,天意人工。他一句一字都有说法,但同时又不受这说法的迷妄。有写作的元气,有批评的元气,其实一种的,不过前者更孩子,后者更老人。但木心于此元气两相崔嵬。之外,古典都心肠如火,面皮似冰。我不知木心醉酒的样子,但这本书,我权当是他醉了酒。很可爱的呢说来,仿佛看到了红肚兜。固然最好的讲述是作品本身,以其不述而作故。作品摆在那儿,很有作为的样子。但木心夫子自道,我们要知道夫子。我们惯于看潘多拉之外的人来开潘多拉之盒,潘多拉自己要开,我们反而不适应。但盒子本来就是潘多拉的呀。


木心,治句者。治句是要每一句都是至句。木心之句,凝炼,畅达,美姿仪。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你看看他行文的这个步法。之外有章法,这是文章的礼乐,有很清晰的编制的。木心还提到剑法,这是手段,是木心的“坏”。当然这些要深究没个究处,因这是一种美学思维,美学思维是整个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在用力,然后很轻盈地,章句就走了出来,罗敷一样的。

木心是文学家也是文章家。木心自述:我是文体家。在《木心谈木心》中,他不止说文体,亦说句法、笔法、章法,很无为地说者些有为。文章家似已连同古典文学之子于烬,不然就孤露海外。白话文后,只论文学,不论文章。但木心处有回光,抑或,古典的反光。因故他会说《散文一集》序,可传,同唐宋八大家比,不惭愧。古代文学,字词句,段篇章,都有谋划。但此谋划不是机械,而是格律中的自由,是人行道中。但现代文只要自由,不问格律,如此,是置汉语于不顾。人不在道中,人于是泼残的水的这种自由。尤其字,现代文最多书写至句,而不能至字,因此笼统稀薄。现代文也并无这些讲究,讲究是观念的讲究,因此与文章相比,像观念艺术。文学亦是文章,文章被抛弃,康熙字典里载满离愁别恨。人不能不讲究,不讲究,人就失去样子。文学亦此。今人再看古文,全作文学观,不作文章观,甚至更不济,徒作语言观。那么断裂即在此了。而木心是月亮的所在,但月亮的目的,是要与人说明太阳的。

《S·巴哈的咳嗽曲》。“冬夜(大雪之后)”,“快,以最快的速度”,木心于此提及速度。这是细致。第二段,“情节要交待清楚,爽利”。这些都是考虑作品,作品之在。对细节的描述,却为体现作者之在。“亮丽的”以讽刺台湾用语,俏皮,剑法,是作者在。以下说笑话,说G弦,都是说作者。再加“警句”,是为作品。后段仍旧谈音乐,光全打到作者身上(自己打的)。下段又揪住咳嗽,同时拉住希腊人起誓,光又在作品上了。从作者到作品,木心是自主的月亮,以故文章内部的流转是这么个光华法。简俏些来说,是文格与人格。木心自己评价:五四时候也没有人这样写的。话锋一转:幸亏那时写了,现在我是不肯了。何必。

《散文一集》序。讲方法,“资料的使用,一下子把细节带出来”;写法,“进城,不用‘我’”,“青蛙肉要温柔体贴、尖酸刻薄地写”;词法,“要写‘似乎’,否则太重”;文法,“伏笔不能让人看出来”,“引一少妇。这段要写实”。也说文学的东西,“就是意识流的东西。但意识流们太执着,我是写得轻松的,潇洒的。”以上都是说作品。要说到作者,说了,“文中的作者,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是一个精灵。精灵是没有单位的。你找他,他走了,你以为他不在,他来了。散文中,作者是精灵游荡,但以凡人面目。我在艺术上求的是精灵这种境界。”你看,木心是这样文章与文学,作者与作品的截然浑然。是文学家也是文章家是作品也是作者。
 
文中泰半此作文之法,即讲究处。“古代人,就是像人”,木心这些文法,也是这个意思(古代文,就是像文)。但文法不是木心讲来,识者持去,因文法都是当下法,何轻何重,急板柔板,要简要繁,人要自己晓得个讲究。木心说,呐,我是这样处理的。没有原则,只把表指给你看,要定在哪个刻度,全凭当下的说服。这纯然是古典主义的,即兴之架构,是琼花瑶草。古典都是习习然的自然。

兼谈《哥伦比亚的倒影》

比来谈此文者,皆致力于主题,主题已很明显了,再致力,是樱桃上放蛋糕。因不谈主题,谈文体。

文学中有音乐的文体,音乐的文体,说来是文学中至早的文体。上古歌诗,亦乐之随。其后文学有文学的体裁,音乐有音乐的体裁。且东西各异,极少顾眄。但这于木心即是一处交通,文学向音乐借体裁,音乐慨然出借,华服与之。且这是两个交通,东西其一,文乐其二,累之荒之萦之,那么即是文体的一片绥然蕡然。

《哥伦比亚的倒影》,即是音乐体例,一直流奏下来的。有人说意识流,也对,音乐性的意识流。怎么说?分乐章的,三乐章。第一乐章,到“献出您的一茎头发”,大致是行板,动机在,很不老实的乐句一句句很老实的样子。套曲,演员似的旋律轮番上场,音乐般地说话,轮唱轮奏,又走开。让我感觉像巴赫,又像柏辽兹,真是怕人,没人曾这么写的。第二乐章,到“我也只记得午睡醒来喝了咖啡”,很短暂的Da Capo,但马上又急板了,漫漫然飘来一个雾状大主题,谁呢,力度大约是贝多芬的,幻想曲。第三乐章,Fine,这里要把一切说明白的,稍稍回旋,马上颠来倒去主旋律,破阵一般,隐喻,哲思,全部奏出来,结尾仍是“高台多悲风”式。整体上是主调音乐,我的行程,人的行程,抱着接吻似的向彼此倒塌下去,我慭慭然散步,期期然回忆,“《哥伦比亚倒影》的悲伤是全体性的”。但不同在,文学是单线性的,不比音乐,可以有空间上的线性修辞,木心这样写,别人以为堂皇,其实很朴素的。

第二个要说的。谁不知音乐是意识流性的,但音乐的格式,即是文体。意识流是方法。我的感喟是,“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木心这样写散文,是动用所有,动用一个完整,一个浑然,博杂而熔炼,神奇的样式,变出来似的,根底上来自一种深虔的痴顽。“现在我来写,不再这样招摇了。现在我写的诗,比那时朴素多了。”木心是当诗乐来写,说是散文,文体早就泯然了。所有他中意的文体,诗赋散文商籁体,他中意的语言,古文白话,此刻都团抱一起,这样磅礴美丽的秋水式写法,秩序性的庞杂,诗意到底,无数……(可作休止符)的精当衔接,此刻都在音乐的驱使与包裹中,径向文学的北海去了。


今日读第五讲谈《哥伦比亚的倒影》,先前所谈,仍需补正。“这篇,我是感情、思想、感觉,混在一起写。或思想感觉化,或感觉思想化,或思想感情化……混在一起写。”这是另一层面的写法,他提过多次的。先前所述,是文体语言,混在一起写。这是木心的两种混合,很好口味。第二,“到220页的‘献出您的一茎头发’,是将前面放射性的写法的收束”,这段写来,他是“咬牙切齿,娓娓道来”,那么套曲结束,放射统归。“最后一段的写法,是音乐的写法。到后来是一种发作,这是音乐和写作的特权”,木心此处所提及的“音乐的写法”,不是文体的,是这样演奏来的,弦断柱裂,这样的音乐,这样的写法,所以是“一种发作”,是要杀人的。

“这些都是‘知识’,你要让它‘连贯’。但不是意义上的‘连贯’,而是意象上的连贯。”意象上的连贯,就是要好听。“古典写法,一定要在意象上协调”,横向的对位。但“意义、意象的连贯,我是交合起来写的”,第三种交合了。以下更是坦言,“田野里有牧歌……节日的前七天已经是节日了”,用的是华彩和咏叹调的方法,巴洛克。


即便写陈郁,木心似都是欢快的。乐以乐之,哀以乐之。创作本身欢娱无限,不管是作时,述时,亦不作不述,他都很英姿勃发。不是别的,这是一种乐,生命力问题,尼采精神。《木心谈木心》最要之倒非“最杀手的拳”,而是拳后的人。与人大论一己作品并显明其意义,人须识此生命的率真。“艺术是光明磊落的隐私”,说私房话还是木心自持,倘若私房够大私人又多,他能做电视节目的。我先前常以为木心之和光同尘是前倾的,但现在我反倒以为后倾,即,木心不单是木心作品,木心亦是木心的人。而《木心谈木心》谈的是木心作品么?是木心谈木心呀。

至《木心谈木心》,木心渐显出其人来。自然,其余作品木心并现,但那是面对观众的,而此书中,木心面对自己,甚至乎他连面对自己这回事儿都忘记了。以故自我批评,首要还是一颗童心。先前听陈丹青先生谈及此书书名问题,有人以为“文学演奏会”拟更恰之,现在看来,还是“木心谈木心”朴素有深意。木心仪式般把自己打开了,说文说质,文质彬彬。他是很可以英美地招摇过市的,这是生命在看向他自己。木心谈木心,木心拿下了他的礼帽,倒非他要请你看帽中戏法,而是他要你看帽中的人。

“我讲自己的书,不是骄傲,不是谦虚。”是什么呢?素履之往,幽人贞吉。木心自己解释了,纯洁的动机,向前走,内心一点不乱。陈丹青该不该出《木心谈木心》?木心先前也有话的,“所以要讲清楚——传出去,也要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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