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药丸

姚逸凡
2015-08-25 看过
上周收到朋友赠书《木心谈木心》,每天傍晚在夕阳下读,一周读完。木心从不自称文学家,因为桃子并不自称桃子协会成员。文学是木心私藏的灵药,月下无人之时私自服用,服药的剂量、药丸的形状、送服的泉水、引颈的角度,凭本书中的只言片语中得以做一番无礼的窥探。窥探的结果,让我心安。

木心先生教导我们,不要怕把自己写得太好。真的假的都不好玩,有限虚构,迷死人。出家人才不打诳语,红尘中人说说大话并没什么罪过。“小孩子是相信虚构的”,小森的市子被老妈一句“肚中之蛙”糊弄了十年,“老人也回过去相信虚构了”,寺院香火全仗老太太们鼎力支持,“只有青年中年人热中于追求非虚构”,所以他们活得最累不是吗。引尼采,“凡是可以想到的,已经是虚构的”,木心说,“老老实实写,没什么好写的”。

最近有小诗:夏日傍晚有风,11楼阳台落地窗,闭眼让气流掠过耳朵,倒骑一只折叠椅,带你在稻田间疾驰,开普勒效应的蛙鸣,一手搂我的腰,一手捧着奶茶,从后视镜看你飘扬的发,一直开到天边去好吗。

确实是一个有风的傍晚,11楼确实落地窗,确实闭了眼,气流确实掠过耳朵,折叠椅并未倒骑,胯下并未有机车但确实带你在海边山间兜过风,蛙鸣有开普勒效应吗?不知,加上有趣,并未捧奶茶但却搂过腰看过飘扬的发,开到天边海里风中夕阳里星空下,都好。

读木心,易上瘾,大脑构成奖励环路。一页半页,总有灵光闪现的句子,曲奇饼中的朱古力碎屑似的。这奖励也许是他自己的,也许是从别处别人那里借来的,但是终归经过他的摩挲把玩,先用印花的布料包好,再使一双英气的手递给你,叫人如何不欢喜。从此染上毛病,最讨厌三语两言就要引用别人原话的文章,年纪轻轻拄四五根拐杖,拐杖不错,人没有拐杖好。

木心好钢琴,遣词用句注重音乐性,主题重现、变奏,声部超越。贝多芬作《命运》,“嘣嘣嘣嘣\~”, “嘣嘣嘣嘣\~”,不会只有一句“嘣嘣嘣嘣\~”。“一句话我脑子里有三种说法,要用时选其最佳者”,变奏的玩法。地图是平的,历史是长的,艺术是尖的”,戛然而止,肖邦第一叙事曲结尾。

数年之前出差夜宿苏州,归来皮鞋撇在一边,电脑屏上堆满不合时宜的表格。脖颈酸痛,脑袋昏涨,一整天没有做人了。早晨醒来急匆匆去餐厅叫一碗乌冬,紫菜虾皮少许,饭食讫,收衣钵,敷座而坐,读《金刚经》,算作晨饮一杯,抢在一日烦劳之前先麻醉自己。同事看到会不会惊奇?“金刚经是什么”。出租车上我也不必苦口婆心,“一念之间俱有八万四千烦恼”啊云云。

后来一个雨夜,收到邮件,拆开是一套《文学回忆录》,一红一黄,一掌多厚。皮鞋撇在一边,电脑屏上依旧堆满了不合时宜的表格,晨饮改为宿醉。那是难忘的宿醉。苏州冬雨,纽约大雪,与老牌的全方位的“不合时宜者”在深夜做不合时宜者的对话,扶手椅两把,咖啡便宜货,不挂“文学咖啡馆”之招牌,希腊诸神和尼采不嫌弃,屈原有时忍不住牢骚两句。再后来特意订制一片牛骨书签,上面写“他人即地狱”五个字,不知情者以为我心孤僻,知我者明白那是邀约一封,请你与我共度窄门。如今回想那时的生活,用木心的一句话来形容最恰当,“我曾是一只做牛做马的闲云野鹤”。

独乐不如众乐,向友人推荐木心述作《文学回忆录》,读罢来谈,“精彩归精彩,但是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我跟他讲有限虚构。执着于真实的人是一种坚强的脆弱,事虚构的人反倒是脆弱的坚强。曹雪芹,那样的生活,继续写。见到曹雪芹,难道对他说,“精彩归精彩,但是你到底懂不懂?”文学不是哲学也不是批评,文学批评好像真的“懂”,但是精彩吗?“‘思想’为何不端坐在论文的殿堂里,而要踅到小说的长廊中来呢”。

童明讲过一个笑话,说有位读者给木心写信,问他哪来钱和闲得以在世界各地游览。“且不说木心的生活历来清平淡泊,他作品中抵达的有些地方那是有钱也去不了的,除非是乘坐《一千零一夜》的魔毯”。航海家有所不知,旅行家有所不知,探险家有所不知,矫情绝世,特立独行,都是在为被人做事,免我去航海旅行探险。

热爱旅行的人仿佛一夜间充满世界,俨然赋予生活意义的重要方式,财力也足够雄厚,搭乘深夜航班赶在清早亲身光临彼得堡文学咖啡馆,找遍菜单也没有发现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原来二位并非特色甜品。因为浅薄而不知有二楼,普希金的手枪忘在桌上,木心指着陀氏衬衣上第二颗扣子。契诃夫坐着马车驶过涅夫斯基大街,眺望左边的干草广场,云色如烟,落日如球,其色赤紫,这是但丁的地狱啊!

行遍一百多个国家的旅行者并非旅行者,阅女无数之人不懂爱情。真正的旅行者无暇顾及一百多个国家,一个巴黎已经不堪重负,再添一个罗马要了命了。木心的许多作品作于90年代,那时他旅居纽约,还没机会到欧洲去,但写得极真,好一个“佯装在旅行”的高手。我与木心有相同嗜好,有位朋友并不喜欢,“没去过说得跟去过似的”,只好保持悻悻然的沉默,后来读到木心,旁若无巴黎地谈论巴黎,旁若无纽约地谈论纽约,好像在给我壮胆。慢慢地,木心变成了我私藏的灵药,心情低落之时,翻出《最后一课》,“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三颗药丸,补药、安慰剂、特效药,红色黄色绿色三色分明,灯下无人时引冷水冲服。

药效延宕多时,总想起许多光明磊落的隐私,曾与赠我《文学回忆录》的那位人儿去听音乐会,曲目是木心最爱的莫扎特,小夜曲两首K275及K388,演出结束后在路上走,“家里有黑裙一袭,礼服样式,下次音乐会穿与你看”。谁知天气凉得太快大雁急于南飞樱花化作秋泥,帕蒂塔小夜曲朔拿梯那依旧周周上演,而我终也无缘亲眼见过她穿黑裙的样子。夜已深话倒多起来了,也就这样顺势,落进一片浅浅深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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