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巴恩斯的挪亚方舟

瘦竹
2015-08-16 看过
意大利著名学者、小说家艾柯在《虚假的力量》一文中专门讨论了“虚假”是如何创造和改变世界历史的,他的《傅科摆》可以说是“虚假”创造历史的最典型文学化案例。在《虚假的力量》中,艾柯这样说道:

“既然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某些人的行事准则是根据其他人根本不以为然的信仰,我们不得不承认,对于我们每个人而言,历史根本就是一座幻影的剧场。”

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一定很认同艾柯的这种说法,他说过类似的话:“历史向来更像是多种媒体的拼贴,涂抹油彩的是粉刷滚筒,而不是驼毛笔”,他的长篇小说《101/2章世界史》(1989年)就是这种拼贴的结果。《101/2章世界史》中,在朱利安·巴恩斯看来人类生活的地球就是一个挪亚方舟,所谓历史不过是“一代过去,一代又来,而地却永存”(《传道书》),这种历史可以是任意一种版本而决不止是历史学家告诉我们的唯一版本。差不多十年后的《英格兰,英格兰》(1998年)中的“岛国”主题公园无疑是挪亚方舟的一种变形,又十多年后的《脉搏》(2010年)中的人们则生活在一个更世俗化的挪亚方舟里。

作为一个小说家而非历史学家,朱利安·巴恩斯在《101/2章世界史》中彻底颠覆了《圣经》中挪亚及挪亚方舟形象,并以此为线索打造了一本虚拟的世界史。其实,虽然名曰《101/2章世界史》但朱利安·巴恩斯根本无意重写世界史,《圣经》中的人与物,《101/2章世界史》中所涉及重大历史事件、人物只是他创作小说的素材,思考自人类诞生以来人类所面临的种种困境及尴尬并创作出与众不同的文学作品才是朱利安·巴恩的目的,也许《101/2章世界史》根本就没有目的。

那些习惯了传统小说的读者一定会觉得这样的小说混乱不堪,那些总是在小说中寻找“寓意”或“意义”的读者同样也会失望,而那些已经读过朱利安·巴恩斯的《福楼拜的鹦鹉》或大卫·米切尔的《云图》《幽灵代笔》的小说的读者则对《101/2章世界史》这种“拼接”写法再熟悉不过,与大卫·米切尔的小说不同的是,《101/2章世界史》的寓意和“线索"更微弱、更无迹可循。《101/2章世界史》中的每一章都可以作为独立的小说来阅读,至于它们拼接起来的美学效果,只能读者自己去慢慢体会。

在《101/2章世界史》各篇章中都有或隐或现的“意象”船或者木蠹,但也仅此而已,如果想在各篇章中寻找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按我的理解是根本找不到。在第一章《偷渡客》中“偷渡客”木蠹目睹了挪亚的独断专行、残暴及其给方舟上的动物带来的痛苦,但我并不认为朱利安·巴恩斯在批判《圣经》及《圣经》中的上帝、挪亚以及基督教的虚伪性。第二章《不速之客》中恐怖分子狠狠控诉了西方政客的冷漠、犹太复国者的残暴,我也不认为是在遣责西方社会和以色列。

《宗教战争》中居民与木蠹在诉状中的相互攻伐、《幸存者》中的漂泊女及其梦呓、《海难》中的海难过程及因此而诞生的世界名画、《山岳》中为了寻找挪亚方舟最终变成一具骨架的独身女、《三个故事》中泰坦尼克号幸存者劳伦斯·比斯利、被吞入鲸腹的约拿、二战前夕在海上来回游荡的圣路易斯号、《逆流而上》中在原始丛林与印地安人一起拍电影又回到文明社会的男人、《阿勒计划》中寻找挪亚方舟的前宇航员、《梦》中梦见天堂并享受了天堂生活的男人,我也实在找不出它们的共同点,包括寓意、意义、主题等,如果说它们有什么意义那就是它们本身,它们提供了各自的故事和文本,并且共同组成了更为复杂的文本。

朱利安·巴恩斯在《插曲》中指出了爱情的种种无力和不足之后最终还是肯定了爱情,他说,有了爱情,世界历史才不至陷入荒诞,“宗教和艺术必须让位于爱情”,在我看来是天真的,关于这一点很快会在他的《英格兰,英格兰》《脉搏》中得到证实。

相对于《福楼拜的鹦鹉》《101/2世界史》复杂的炫技,《英格兰,英格兰》就是一本传统小说,
在“英格兰,英格兰”的筹建过程中,女主角玛莎·柯克伦应聘加入策化团队。“英格兰,英格兰”建成后果然大受欢迎,后因管理分歧岛主杰克爵士欲开除玛莎及其情人保罗却因他们掌握他见不得人的性丑闻而被其夺权,杰克爵士东山再起后玛莎被驱逐出了“英格兰,英格兰",玛莎回到已经衰落的旧英格兰,在一个小乡村里平静地等待着死亡来临。

如果说《英格兰,英格兰》的创意只是平庸的话(不过是个主题公园),那么玛莎的“篡党夺权”则是突兀的、与她的性情、成长史不自恰的,《英格兰,英格兰》中宣称她想要的是“真实、简单、爱情、善良、友情、乐趣,还有美好的性爱也要排在第一位”,但自从她得知杰克的性丑闻之后,她的表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令人惊奇的是玛莎失势后又与原先的她惊人地一致起来。

玛莎在离开“英格兰,英格兰”前,前去问“英格兰,英格兰”的官方历史学家马克斯幸福的秘诀是什么,马克斯告诉她:“不追求幸福。"这让我想起了《101/2世界史》里那几只可怜的木蠹。

种种平庸和缺陷使《英格兰,英格兰》相对于《101/2章世界史》《脉搏》略显平庸,如果说它有什么价值,那就是它表现了人性的简单与复杂、邪恶与美好、俗气与高雅,而杰克爵士特殊的性嗜好又让它有淡淡的“邪典小说”的味道,但这是《肠子》作者恰克·帕拉尼克的水平,不是《福楼拜的鹦鹉》作者朱利安·巴恩斯的水平。

朱利安·巴恩斯短篇小说集《脉搏》既不像《101/2章世界史》那样炫技也不像《英格兰,英格兰》那样故意走传统现实主义的老路,风格类似美国作家唐·徳里罗的《天使埃斯梅拉达:九个故事》。

《脉搏》里的《在菲尔和乔安娜家》系列中,几个好朋友不时聚在一对已成了夫妻的朋友家里,天南地北地聊天,从人类历史、世界大事、国家大事、家长里短,事无巨细自,自然也少不了男女、性情,要命的是读者根本不知聊客们来自何方,他们各自又有怎样的生活经历,他们又有怎样的共同记忆,而且他们的聊天内容也很少透露出这些内容。朱利安·巴恩斯这样写既是在有意“留白”也是在模仿生活本身,在以前的一篇书评里我曾自问:“像生活本身的小说还是小说吗?”在此,我想再自问一次。

同样很“生活化”,《脉搏》里的其余各篇却有意思得多,像生活本身却又意味深长。《东风》俗气点说就是一个离婚男人泡妞成功而又得而复失的故事,失去原因不明;《与约翰·厄普代克》中,已经老去的两位女作家回顾青春往事同时拓展着亲密与距离……在《和谐》中一位神医妙手回春治好了失明多年的女音乐家的眼睛,却不得不在女音乐家失去艺术才华与重新失明之间做出选择;在标题小说《脉搏》中,一对青年男女因性吸引力而结合,“性福”却没有带来“幸福”,与他们磕磕碰碰的关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即将步入生命尽头的青年男人的父母关系看似波澜不惊却隐藏着彼此强烈的情感。

我很喜欢《脉搏》里的这些短篇,在这些短篇里朱利安·巴思斯几乎极尽人的各种关系的微妙,男女之间的关系、男男之间的关系、女女之间的关系、人与父母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人与上帝的关系,不全是幸福也不全是不幸,不全是性也不全是爱、不全是忠贞也不全是欺骗,不全是高尚也不全是卑鄙,人总是感觉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内心却还是感觉空荡荡的,人感觉失去了什么细想却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我讨厌在作家的作品中寻找隐喻,但我以为《和谐》中的神医和女音乐家的关系颇具隐喻色彩的。神医心知肚明,是他们的和谐关系、他们的共谋治好了女音乐家的眼疾,而不是他的妙手,但一切是有代价的,女音乐家必须在与医生和谐和做自我之间做出选择。

回到朱利安·巴恩斯的方舟,无论是在《101/2章世界史》中,还是在《英格兰,英格兰》《脉搏》中,人必须在做挪亚与做木蠹中做出选择,不追求幸福者自由(木蠹),追求救赎者永恒(挪亚)。至于爱情,它既不能保证人类自由,也不能保证人类永恒,挪亚方舟或许是永恒的,但它注定永远是挪亚们及木蠹们的混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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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5年8月16日《晶报·深港书评》

http://jb.sznews.com/html/2015-08/16/content_331103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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