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邬先生

何束我
2015-08-10 看过
第一部九王夺嫡,全书36W字,涉及到邬思道的内容就有13W,篇幅不可谓不重,二月河打造邬先生可称得上是煞费苦心,把这样一个历史上并没多少分量的人物写成仅凭只言片语就能洞察风云变幻,窥测帝王心术的无双国士。其实在风格传承的作家作品里常常能看到塑造很多同类型人物的影子,少年英才时运不济,打磨之后大器晚成,倒是合了孟子“天降大任于斯人”之论!
 
智谋之士行事一向机变万端,不拘于常理。汉初陈平投奔刘邦时坐船遇到水匪,解衣相助划桨行船,以证自己身无长物,逃过一劫;三国时贾诩在被歹人擒后更是信口开河称自己是权贵至亲,结果毫发未损,潇洒脱难;邬先生也同样出手不凡,在开篇闲话中以赠诗一首“扬州太守歌酒酣”绝地反击了那个意图羞辱自己的得志小人扬州郡守(相当于省部级正职干部)车铭,摆弄的对方像吞了只苍蝇,即恶心又没法发作,实在是大快人心,拍案叫绝。(在本书中二月河没有安排邬先生智斗歹徒,反而因被劫身残,乃是为了在后面与四爷风云际会做铺垫,四爷有“非落难之人不收”的原则,并非先生智不足以脱难,谋不足以擒贼,这一层定要想得通才是。)
 
邬先生的智慧,首先在于他对于大局的把握,事有可为则为,不可为则隐。想当年邬先生就是青年才俊之中的顶尖人物,车铭自称“想当年...兄弟都不敢望其项背”,虽有奚落之嫌却也道出了实情,然而吏制黑暗腐败盛行,终因未向主考官行贿而致榜上无名,率几百名举人抬财神大闹贡院出气;后潜心苦读十年大成,欲重新出山,岂料应考途中路遇劫匪,虽得以脱身,却也断了双足;因当时朝廷取士有制,身残之人一般不予考虑,自知功名从此无望,悲愤交加之余,先生辗转投亲,发现十年前订亲日夜思念的表姐琵琶别抱,虽是题中应有之意,但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热血男儿是何等的打击,至此万念俱灰!连遭大变的邬先生选择了隐---欲仿陶朱公为一代大商聊慰余生,对于身怀治国安邦之才志的人来讲虽属无奈之举,然而享受富足生活而远离政治烦恼也可算得通达之下的中庸之道。直到那顿和姑父金玉泽和表亲党逢恩的足以再次改变他命运的酒...
 
邬思道这类人是很有特点的,同样识穷天地,学贯古今的高人,伍次友凛然正气,方灵皋落落大方,而邬先生却深遂的令人生畏,在这顿酒上,就连那个“抢”了邬先生订亲的表姐夫党,书中着墨不多,然观其做派也可称得上是个人物,和邬先生初次相识就感到强烈的压抑和不安,“他在这里,我觉得压抑;他离开这里,我觉得恐怖。”更是于酒后伙同金定下除掉先生之计,邬先生的精神念力由此可见一斑。这顿酒其实相当关键,说其对后面邬先生的决策和整个局势的发展具有决定性的作用也绝不夸张,盖因自这顿酒始,邬先生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身处局中,掌握了关于政局的第一手新鲜热辣的密料,之所以能对后面太子储君地位不稳有如此坚决的判断,除了邬先生智慧高深之外,这顿酒带出的信息可谓功不可没!
 
一开始的四爷平现平平,文不如老三,武不如老十四,既无皇储之正名,又无老大的长子优势,且因刻薄名声人望不如老八,在康熙眼中实在只是个办具体差事的阿哥,甚至还有类似于“喜怒不定”的考语。邬先生性格深沉,见识高远,虑事透彻,在蒙四爷搭救并尊以师友之道后的短暂相处时间里就把握住了这位爷的的性格特点,并有针对性的全方位系统打造一揽子计划:
 
天时方面以“天命所归”帮助四爷树立争储的念想和信心:
 
别看现代人都信奉唯物主义,这一点在那个时代非常重要!邬思道先以面相指出四爷有龙种根基“龙骧虎步,鹰隼雄鸷,气凝内敛,胸藏山川。”这是其一;
紧接着以先朝星相师之谜歌佐证之----“有一真人出雍州,鹡鸰原上使人愁。须知深刻非常法,白虎嗟逢发一周。”这是其二;
最后抛出“尽管天命所归,仍需人事决之”和“天予弗取,反受其咎”的道理,终使四爷下定决心一争储君之位。
 
地利方面随着形势的发展,逐渐提出四爷也是可以和必须一争储君的观点:
 
记得邬先生刚到四爷府里不久,老大老三因户部亏空过来撞木钟那段,待两位皇子走后邬先生就对四爷指出太子储君之位不稳,兄弟父子相疑,恐“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又解读了太子“田舍翁”的低劣韬晦之术绝对入不了康熙法眼,随后含蓄的抛出暗示,对四爷而言,跟随太子“这条道要走,但不一定走到黑,是要走着瞧。”
 
在清理亏空正到紧要关头太子却临阵退缩撂蹶子的危机时刻,先生力挺四爷要勇做“独夫”,对康熙、太子各方态度进行了独到的解读,并对局势的发展进行了推演,扫除了四爷和老十三的后顾之忧!虽然清理亏空之事最后从局面上看是功亏一篑的(政治有时候要看所形成的局面,而不能就事论事光看单一事件的成效和影响),但对于实际效果而主,成效还是比较显著的,毕竟讨回了大部分亏空,为后续国家办事提供了很多方便,这就在康熙心中埋下了皇位继承人的种子。
 
紧接着是整肃吏治的阶段,虽然没有实际操刀着手整治,但一番廷前议论下来,不管是见识还是条陈,轻重兼顾,缓急得体,纲举目张,听得康熙“眼睛陡然放出光来”,而且还博到“耐烦不怕琐碎”的考语,使得康熙之前对四爷比较冷漠和负面的印象一扫而光,而真正意义上开始在心里考虑四爷的分量起来!
 
没有看穿的四爷在得了“耐烦不怕琐碎”的考语回府说出一番心灰意冷的丧气话后,先生“突然发了怒,脸色又青又白”,严厉的指责四爷志短!(其实这是很见先生之勇气和胆略的)并对这条关键考语进行解读,终使得四爷初萌登龙之志。
 
接下来无论是避暑庄众阿哥围猎争雄;还是冷香亭生宫变初废太子;更有太子初废后仅凭只言片语就“更敢断言”太子将废而复立;而同样也是在太子复位之初就“直斥”老十三“您齐根儿就想错了”并称康熙复太子位只是为了制衡老八,更是直言“太子宝位比从前倾斜得多了”……独立思考的确重要,但也确实需要有邬先生这样石头里还要熬出油来的智能之士才不至于坏了局面!世人皆不愿独立思考,为何?只因面临重大决策时,独立思考一旦出错,后果往往非常严重,而与人商议有助对对冲考虑不全面的风险。但先生丝毫没有这样的担心,而且常常越说越信心满满,越说越神采飞扬,这种信心在商讨举荐老十四将兵时被推到极致:“八爷机关算尽,偏偏他漏了这一着,对,我断定他漏了这一着”,得是何等的自信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总之,几乎每每在紧要时刻或危机关头,都有邬先生运筹帷幄的决策之力为四爷拔冗政治,分诊时局,更是将康熙的帝王心术看的入木三分,借此或挺身而出勇挑重担,或蛰伏韬晦守时待势,又或剑走偏锋不争胜争,四爷基本都能保持在变幻莫测的政局纷扰中把握主动或从中受益!
 
至于人和方面也是:找准时机启发四爷治家之道堵不如疏,饶了狗儿和翠儿,连同一并整治改组府内家务,提升整个团队的运行效率;前后两次半是劝勉半是威胁软硬兼施彻底收服年羹尧,让年意识到只有忠于四爷才是唯一正途,万不可玩火自误;指点老十三学“萧何入咸阳”,控制刑部档案,深度挖掘最底层详实可靠的信息和数据,留备大用;更是在康熙口诏传位四爷后和老八双方“明牌”的的最最紧要关头,局面可谓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先生居中调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终使得四爷雍正帝顺利即位,一篇雄文至此画上完美句点!
 
懂得在功高慑主的情势下全身而退是极品智囊的标配,先生自然也不在话下,在第一部《九王夺嫡》大戏完美谢幕之后,邬先生出场的频率就少很多了,但也都很出彩:一是帮田文镜扳倒诺敏;二是被田文镜开销后去李卫处先帮李卫出主意化腐朽为神奇的论看戏,后帮李卫对付鄂尔善的查亏空,又出了些政务上的主意;三是奉雍正旨意回京与方苞等共同商讨除年事宜,后来经请得宝亲王劝雍正才得以回乡彻底归隐。
 
略感遗憾的是,邬先生这样的性情中人,用情专且深却没有一段热烈且为人称道的爱情,感觉知道表姐凤姑别嫁后就对男女之情黯淡得很,其实这是基于历史小说这类比较严肃的题材所决定的。一方面我经常谈到,任何一个大好的男儿,他对第一份感情都是非常专注且认真的,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而一旦踏足社会,往往大环境很快就能都会他什么叫现实,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不是故人心易变,而是人这种生物对环境的超强适应性而决定的,简而言之,这是一种高等生物的本能,这种本能的名字就叫作----趋利避害;再者作为一位曾经沧海的天赋之人,什么功名利禄,风花雪月,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先生都看的很透很淡,邬先生这样雅量高致的名士,虽然性情中人,在经历苦难挫折之后更会深深明白生活原本不易这个万世不移的道理,柴米油盐已属平常,还更何况还有水深火热,所以也只能将感情看的淡一些,因为相对于个人感情而言,特别是还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古朴田园时代,的确有太多事情较之儿女情长要重要的多,大丈夫建功立业也只属平常,邬先生岂能连这点子见识都没有,连与生俱来的孝道有时都只能放一边,更何况是如同水月镜花,梦幻泡影般的爱情。
 
简单来说,先生的经历见闻,他的才华学识,他的天赋,他对于纷乱世情的思考,全都化做胸中丘壑,腹内良谋,进而逐渐沉淀成了一套完整而系统的知识体系。在劝年忠于四爷不要玩火时,他是这样评价自己的“我遍观史书,前知岂止五百年?至于后知,五行星命也略知一二,天人感应,医卜相太也都还将就得来”,这里面就包括历史,星象,医道,相术,其实还包括他没到提到的博弈学,心理学,运筹学等等,其在艺术方面也有相当造诣,比如诗文,书法,韵律,棋艺,总之邬先生者与天才的特点是相符的,这类人可遇而不可求,有一类天才就是在很多领域都有着让常人嫉妒的眼红的天赋和造诣,这也符合在智力方面的赢家通吃的原则,难怪很多看了本书的人都感叹“我的邬先生在哪”,这样的奇人异士,怎不令人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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