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佬傳 烈佬傳 8.8分

烈佬的自述、自度与度人

少女标本
2015-08-10 看过
《烈佬传》描述烈佬半生故事,却不似作者黄碧云为烈佬写传,整部小说由第一人称“我”,也即烈佬周未难叙述而成,或应称《烈佬自传》才妥贴。小说原名《此处那处彼处》,黄碧云的解释是“以空间写时间与命运”,如此,不免让人联想三“处”所对应的空间。由于全书为“我”自述而成,回忆之中不时又有另一回忆穿插:“此处”的开篇即是对“我”最后一次出狱的叙写,全章重心却在上海仔的黑道生涯,“彼处”写老年阿难出狱后的人生,章节中又有童年往事与黑道经历再现……因此,三“处”其实并非对应为具体的空间,而是如作者所言,对应烈佬的人生际遇(时间与命运):此处即此岸,彼处即彼岸,那处恐怕则是无岸之河。
  
“此岸”、“彼岸”是佛语,“无岸之河”则语出马克·夏加尔的画名《Time is a river with no banks》(时间是一条无岸之河),另有诗魔洛夫的同名诗作。“此岸者生死也,彼岸者涅盘也”,烈佬打趣自己的名字:“蛇皮阿重会有话说,佛祖有个弟子叫阿难。”阿难陀身随佛陀修成正果,烈佬阿难欲从此岸抵达彼岸,却须经过一条无岸之河,一旦驶入,不辨方向,不知尽头,也不可能回头。
  
烈佬的自叙从此岸讲起,年过六十的他回首往事,第一件事就是如何与阿生相识,一起去到湾仔,一起踏入黑社会。好似命运是从此开始改变,但如果没有遇到阿生,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其实,烈佬明白,已经发生的,就没有“如果”可以挽回了——“再行一次,我会不会行这条路?但不可以再行一次”。出来混的烈佬,以及与他一样的黑暗中的孩子,坠落于此岸的深渊,他们只能不断地以毒品麻痹自己,“那味嘢令你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忘记这个世界”,“成世迷迷糊糊,最好永远不会醒过来”。
  
时代使烈佬的家庭分崩离析,好不容易与父亲团聚,彼此间又已经产生了难以弥补的隔阂,他们父子女三人最终形同陌路,“以后我就没有见过我妹妹,也没有见过我阿爸,好像我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后也是一个人”,即使是父亲的死亡也未能触碰烈佬的心,是以烈佬无亲;“在湾仔他们就叫我上海仔,我真名都没人知”,此岸的世界,烈佬的真名被隐去,只以外号“上海仔”溷迹于黑道,是以烈佬无名;烈佬也遇到过愿意跟随他的女孩阿娇,她喊他难哥,可那时的烈佬,已经是“瘾发起来,六亲不认”,对男女之事也没有了兴趣,是以烈佬无爱。没有亲情,即是失去亲人,隐去真名,正如失去自己,缺乏爱的能力,便会失去爱人,此岸的烈佬,孤独无靠。
  
父爱的缺席一直是烈佬无法痊愈的伤口,讽刺的是,长大的烈佬竟像极了父亲——逃避责任、冷漠寡言。阿娇想尝试毒品,烈佬虽言劝阻,却还是放纵她;范丽丽需要烈佬和阿白的陪伴,烈佬却对阿白说:“不要管人那么多,管不来。”;烈佬和爱丽思久别重逢,只是寒暄几句就各行各路,而后不愿与之再见。烈佬害怕扮演别人生命中的重要角色,不愿累人,也不愿助人,“我不会想捉着一个失去魂魄的人的手”。那是因为,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为什么,都没有人在他失足陷入深渊的时候,拉他一把。
  
蛇皮阿重有佛性,甘愿食此岸之苦果,阿生相信自己的影子里有天主,登临彼岸重新做人,就连沦落风尘的爱丽思都拥有对未来的憧憬:“我嫁人我会戒掉这铺瘾,在屋企,煮饭,生仔生女,教好啲仔女,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要学我。”烈佬阿难却没有任何可以凭依的信仰或可以向往的世界——“我觉得我做甚么都太迟”,“过去我们忘记,亦不会有将来”。正如大佬要行一条绝路,“他可以做他想做的,即使他做的,令他死无翻身之地”,烈佬也势必要孑然一身,浮沉于无岸之河。
  
域多利、芝麻湾、荔枝角、赤柱、塘福……出出入入几十年,烈佬大半辈子就此消磨殆尽,及至最后一次出狱,被阿一大哨提点年龄的烈佬才感到倦了,“我实在不想再坐监,也不想回湾仔”。他住中途宿舍,毒瘾渐渐消失,与精神病人、老人相处,甚至做起了义工,简简单单,重归平凡。由无岸之河抵达彼岸的一念,看似轻易,实则沉重,烈佬足足用了半生才想到。“以轻取难,以微容大,至烈而无烈,在我们生长的土地,他的是湾仔,而我们的是香港,飘摇之岛,我为之描图写传的,不过是那么一个影子”,黄碧云如是说。或许观者应当庆幸,等待那一念,烈佬只用了半生。要知道,在那无尽无际的黑暗之中,还有无数无告挣扎的无影之人,无法解脱。
 
黄碧云说:“我的烈佬,以一己必坏之身,不说难,也不说意志,但坦然的面对命运……”实际上,坦然的背后充满了诸多无奈,不然,何以原本一句“都过去了,无所谓了”便可带过的人生,烈佬要叙述出整整一部书三部曲。“我觉得爷爷,阿爸,和我,都一样,都很少和人讲甚么,我在监房更没甚么话讲,大家都不想讲自己,各有前因后果”,即使都无所谓,他还是很在意因果,在意为什么自己会行这一条路,尽管本性寡言,他还是缓缓地说开了,说那些黑暗中的孩子,如何叛逆流离、自甘堕落……及至叙述将终,他抛下那句令人久久难以释怀的话:“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如果他找到我,我人生后来的道路,会怎样。”
  
烈佬自述的同时,其实也在自度。透过叙述,他可以坦然地面对过去,看清自己是如何坠入此岸的深渊,又是如何于阴霾密布的无岸之河找寻到光的所在;透过叙述,他也可以坦然地告别过去,在彼岸重新行路,迎接自己的第二人生……而烈佬的自度,岂非亦在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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