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袜和党龄

萃萃
2015-07-28 看过
        这几天老是做些怪梦,大体都是内在焦虑的释放:比如停在车位上的车不见啦,正和别人家老公一起吃饭然后人家太太忽然出现啦……
        话说,吃个饭也这么慌张,梦里的我也真TM没出息!!
        每次被这些景象诡异的“末流电视剧”吓醒,就把枕边的书拿起来翻。三翻两翻翻完一本:《陈丹青归国十年油画速写》。
        这本,年初在厦门晓风书屋看到,翻了几翻立刻买下,和另本李霖灿(台湾史家,已故,头发葬在丽江云杉坪)写艺术的书送给好友牙牙和阿呆。当时觉得他们一定会喜欢。
        书里有张“穿蓝丝袜的女生”,画得煞是妖艳,美到看到眼睛里拔不出来的程度。这姑娘是个党员,党龄两年,陈丹青问她,党章是啥意思啊?美丽女孩,想了好久,答不出,就笑了。
        还有个皮肤皎白的内蒙模特,全裸,也画得流光溢彩。
        还有用油彩表达唐太宗的书法,龙飞凤舞,虽然看不懂写得是啥,就是觉得好美好美。
        还有唇红齿白的矿工……
        老惦记着这几幅,就去网上查了下书价。啥?网购价居然比在晓风书屋这种实体书店买还贵?!可见晓风书屋屹立不倒自有绝招:书选的让人挪不动脚,价格也好。
        跟我家大叔说,用你账号帮买本书吧——也不是完全鸡贼心态省自己的钱,太久不网购纸书,觉得这事就应该交给“食古不化”、至今只看纸书的“老人家”搞定。
        但是,画册,怎么可能读电子版呢?so,纸书自有纸书活下去的道理,就像纸媒一时半会不会断气:)
        大叔也是个鸡贼人类,选了个网上最低价。等书到手一瞧:妈呀,封皮脏了吧唧,明显是摆在书架上的尾货!大叔看我嘴角抽抽一副嫌弃样,颇识趣地撕了张挂历纸给书包了个皮儿:“喏,拿去看吧。”
        唉唉,外皮虽然让人心塞,核心内容还是那么好看。油画作品质量咋样另说,胜在陈丹青会写,把笔下模特和画画时的景象都做了简要记录。比如,画矿工,是在内蒙某大国企。
        国企上的领导、有权力的人,堵在矿工出井以后的路上,陈丹青眼睛瞧着那些脸上还带着煤灰的男人,看着他们交了安全帽、矿灯,疲惫地走过来,看上哪个,领导就上前说几句。于是,被选中的,又带上沉重工具,走到一边,给他画。这场面描写得,又忠实,又让人心酸,还有几分色情。
        真的。男人被男人审视,被看中皮相……这事,带着深深地深深地腐女情趣:)
        老陈画他们画得真好。不仅画出了皮相,还画出了身体里的哀伤、沉重、心事重重……和即便是最沉重的体力劳动也无法消磨的男人的美。
        有几张看得想流泪。
        我出生的地方,就是个大煤矿。姨夫、舅舅,都是矿工出身。尽管他们现在老了,体态变形、发胖,但他们年轻时是美的,是极健康极富活力的。
        某次,在家乡,清晨时路过班车站。那里聚了很多正等车去矿上上早班的职工。有双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记得他,小学同校的一个男生,是极其顽皮的孩子。已经叫不出他的名字,但心里知道就是他,就是他。两个人谁都没开口,就直直地,走过去走过去。
        眼神像狼一样的男生。
        那么个顽皮的儿童,如今也是养活一家老小的男人了。这样一想,心里立刻难过起来,因为和他同龄的我,也不再是个孩子……
       一起画画的女生阿莲,不久前带我去拜访她的辅导老师、职业画家刘。我问:“你觉得陈丹青画得怎样?” “也就是那个样子。说不上多好。”刘老师对其评价不高,“要不是他会写,谁会记得他呢?”
        虽然刘老师并不是很欣赏陈丹青,但他们在艺术上的某些观点却惊人相似。比如,陈丹青认为现今占据中国画坛半壁江山的写实画派最最缺少和忽视的,竟然是临场写生:“目前国内所能见到的架上绘画,从大型创作,到人物画,甚至风景与景物,九成作者全程使用照片——用照片画画、画面的图像化、图像与绘画混同,是当今写实画家共同构建的三部曲——中国油画,因此在过去二十多年出现一项难以命名的新种类:它反复宣称是传统写实,甚至是'古典'风格,同时,大部分作品公然挪移照片效果,复制为画布上的'图像'。”
        在陈丹青看来,画图像,那根本就不是绘画——使用照片,不画写生,大致引来两种后果,其一,养成色弱,色彩在油画中仅仅成为形与形之间的填充料(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喜欢最近流行的《秘密花园》,因为那只是填空游戏,不是绘画),油画质变为图像;其二,色彩异变为彩色,彩色取消对比,失去对比的彩色,构成色彩的破坏,形同暴力。照着图像画图像的结果就是,绘画变成平面广告了,呆板滞闷,中间调子、暗部的微妙和丰富都不复存在。
        而刘老师也说过类似观点:“有些人他只能在画室里鼓捣,鼓捣出所谓的'创作',但他居然是不能够写生的。”“我们一起去参加活动(指由国家基金赞助的职业画家采风活动),有些人,连笔都不敢捉。因为他画不了。他没有画的能力。”“有个很有名气的画家,他开始画,我在旁边看,越看越觉得心凉,他怎么是这种水平?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有绝招在后面,一直到看完,什么都没有,看得我心都凉完了。”
        读到这些听到这些,我也是极其震惊的!能想象吗?一个画家,居然,是没有画的能力的——当然这个不是我们这些外行能理解的“画的能力”,那些被刘老师评述为“心都凉完了”的画家们肯定是能够画的,只是那种最基本的形象化自己所见景物人物万物的能力比较弱,他们只能靠时间(画室里时间不受限)或者所谓的“风格化”表达手段来掩饰和弥补自己基础技术上的不足。
        就像,作为一个写字儿的人——如果我无法在短时间内记录、描摹、议论、判断自己的所见所闻,只能靠抄材料或百度相关信息来成稿——只能说,我具备整合(复制)能力,但不擅长写作。
        画和写都需要基本技能。技术上过不去,创作上会很艰难。
        陈丹青对自己画油画的能力还是有认识的。他在自己的画展上展出了一些空的欧洲古董画框,画框里没有作品。他自认,自己的油画不配镶进这样的框里。
        “游历数年,我是靠无数老镜框这才明白什么是古典油画,等到买到真货,配自己的画,也才看清什么是中国的油画。”“如今我已绝了可笑的妄念,决定由它们就这么空着,展示自己,而不是配上我的画:我画不出,也不再梦想画出能够匹配欧洲镜框的画。我并不因此贬低自己,我在寻自己的路,但什么是'自己的路'呢,我不知道。”
        这个,画出“丝袜和党龄”之惊艳美女画出让我流泪的矿工的画家,分明知道自己在绘画史上的位置:形同微尘、不值一提。但也正因如此,更要加倍努力地,画啊!
        深夜里,噩梦中惊醒的我,手捧署着画家名字的厚厚的一本,读到那句:“久看经典的罪过,是丧失胆气”,立刻被从无名处射来的一箭,深深刺中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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