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流之下

很多年以前在一本法国作家的文集上看到过，家庭的实质是一群互相仇视的男人、女人、孩子，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无处不是谎言与欺骗。很难说得清楚，究竟是生活欺骗了人们，还是人们欺骗了生活。仿佛唯有欺骗，才是人与生活唯一相处的形式。我们假装融洽，假装相爱，唯有这样才能像所有人那样生活下去；我们亦无其他选择，自我与“谎言”早已在日久天长的厮磨之中水乳交融了。只不过“真实”的触角时不时地从一场戏的幕布与下一场戏的幕布的缝隙之间探出来，惹得人焦躁不安。
“呆在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的胜利到底是什么？我琢磨，大概是一个劲儿地呆在屋顶上，能呆多久就多久吧……”

两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男女，一对粗俗的夫妻和他们五个“没有脖子”的小鬼，被诊断为“癌症晚期”的家主“大爹”以及他“貌似恩爱”的妻子“大妈”，一场“丰盛”的生日会，构成了这出结构紧凑、恪守三一律的戏剧。种种矛盾被叙述、升级乃至爆发，在一时一地揭穿了长年以来生活编织的所有谎言，这是故事的主要路径。
这里的矛盾可以分为两兄弟（主要是他们的妻子）争夺种植园资产的矛盾，以及生活的拒绝“欺骗”者与生活的积极“扮演”者之间的矛盾。值得一提的是，“爱”在这个家庭之间并非不存在，可悲的是真实的“爱”在扮演的“爱”面前，往往要悄悄蛰伏到水底。比如大爹对布里克（二儿子，男主角）的爱，相形于大儿子夫妇哟呵着五个子女轮番谄媚的声势浩大，显得多么暗淡与隐忍。生活的幕布之上与之下，上演着两出完全不同的戏剧；所有的矛盾，都可以被归纳为生活的“真实”与生活的“表象”之间的矛盾。
如大爹（以及他的妻子）内心只爱布里克一个，表面上却要装作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大爹对大妈早已厌弃至极，却要常年和她扮演恩爱夫妻；大儿媳梅明明只是贪图大爹的财产，却要处处扮演出十二分的亲热；她那群“没脖子的小鬼”无人待见，却被奉为“家族的希望”，被编排着敲锣打鼓地向大爹献媚，每个人都得挂上“欣慰”的微笑。
至于还有一场戏——布里克与玛吉的戏——是无论如何都演不下去了。由于一方罢演。
大爹：我就靠欺骗过日子——为什么你不能？妈的，你硬是得靠欺骗过日子，除此以外，没别的东西好靠了，你说有没有？
布里克：有，有，有，还能靠一样东西过日子。
大爹：什么？
布里克（举杯）：这个！酒……

布里克是一个赋闲在家的前运动员，他的出场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酒杯的陪伴。他这种“逃遁”一部分是出于他天生的特质——一种超然世外的冷漠。“你总是那么冷漠，冷漠……冷漠得教人妒忌！”有趣的是他越是呈现出拒绝的态度，就越具备吸引人的魅力。玛吉曾多次说明了这一点，还嗔怪布里克贪杯非但没有变丑，反而更好看了，使她备受煎熬（布里克拒绝与她同房）。
他这种特质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见不得一点虚伪的“洁癖”。他没有为大爹准备生日礼物，也断然拒绝在妻子代替他挑选的礼物上署名——“签你自己的吧”。
布里克与生活彻底的决裂，则是在至交好友斯基普去世之后。从断续、闪烁的叙述中可以大概推测，布里克与斯基普的交往过密，导致玛吉怀疑两人之间存在超出友谊的感情；她向斯基普挑明“斯基普，别再着迷我丈夫了，不然你就叫他得让你向他承认这事！”。后者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与玛吉上了床。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玛吉的质疑在斯基普心中萦绕不去，使他终于在一天深夜打电话对布里克表白，结果被对方挂断了电话。从此他酗酒度日，终于英年早逝。另外，玛吉与斯基普的关系应该维持了一段时日，“因为我们两个好上了就能感到跟你更亲近些”。
斯基普和大爹说，他喝酒是为了等到那“咔哒”一声，这一声之后一切才归于宁静。联系前后剧情，这“咔哒”一声应该是指那天晚上他挂断斯基普电话的声音。他无法走出悲伤与自责的阴影，这点是无疑的。他的酗酒，一方面是自甘堕落以求赎罪，一方面也是对逝者的一种模仿、扮演，这一点和《欲望号街车》中的布兰琪如出一辙。那么，他对斯基普存在着超出友谊的情感吗？这一点简直是他的逆鳞，一经触碰便令他火冒三丈、矢口否认；这样的态度反而值得怀疑。他不与玛吉同房是对她的惩罚，惩罚妻子的出轨，惩罚她的疑心害死了好友，还是惩罚她勾引了自己的情人？抑或兼而有之？他说他酗酒是出于“厌恶”，他“厌恶”的是他自己，厌恶自己从前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还是厌恶自己至今无法疏通这一切？
我反复阅读，思索良久，还是找不出答案。也许感情的问题根本没有答案；揭开生活的表象，所谓“真实”依旧是一团混沌。
“我企图抓住的是一群人生活经历的真正实质，蕴藏在一种共同危机的雷雨云里的那种模模糊糊、若隐若现、转瞬即逝——充满强烈感情的——活人的相互影响。”——T.W.
事实是，我们痛斥虚伪，但自己也无法抓出生活的真相；只有试图不懈的扑捉“活人的相互影响”。
还是要做“热铁皮屋顶上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