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笑话选

M.I.浦徕恩
2015-06-10 看过
福楼拜笑话选
她在音乐课上唱的歌,不外乎金翅膀的小天使、圣母、泻湖、贡多拉船夫,全是一些悠闲之作,文字拙劣,曲调轻浮,她在这里,影影绰绰看见感情世界的动人形象。有些同学,年节贺礼收到诗文并茂的画册,带到修道院来,必须藏好;查出来,非同小可;她们躲在寝室读。爱玛小心翼翼,掀开美丽的锦缎封面,只见每首诗文底下,陌生作家署名,大多数不是伯爵,就是子爵,这些名字让她看呆了。

母亲死的头几天,她哭得十分伤心。她拿死者头发给自己编了一个纪念卡;她写了一封家信,满纸人生辛酸,要求日后把她也埋在母亲坟里。老头子以为她病了。灰暗人生的稀有理想,庸人远远达不到,她觉得自己一下就到达了这种境界,于是心满意足了。所以她由着自己滑入拉马丁的蜿蜒细流,谛听湖上的竖琴、天鹅死时的哀鸣、落叶的种种响声、升天的贞女和在溪谷布道的天父的声音。她感到腻烦,却又绝口否认,先靠习惯,后靠虚荣心,总算撑持下来;她最后觉得自己平静下来,心中没有忧愁,就像额头没有皱纹一样,不由得大吃一惊。

但是对新生活的渴望,或者也许是由于这个男人的存在而产生的刺激,足以使她相信:她终于得到了那种不可思议的爱情。

她有时候寻思,她一生最美好的时日,也就只有所谓蜜月。领略蜜月的味道,不用说,就该去那些名字响亮的地方,新婚夫妇在这些地方有最可人意的闲散!人坐在驿车里,头上是蓝绸活动车篷,道路崎岖,一步一蹬,听驿夫的歌曲、山羊的铃铛的瀑布的喧豗,在大山之中,响成了一片,夕阳西下,人在海岸岸边,吸着柠檬树的香味;过后天黑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别墅平台,手指交错,一边做计划,一边眺望繁星。她觉得某些地点应当产出幸福,就像一棵因地而异的植物一样,换了地方,便长不好。她怎么就不能胳膊肘支着瑞士小木房的阳台,或者把她的忧郁关在一所苏格兰茅庐,丈夫穿着一件花边袖口、长裾青绒燕尾服,踏一双软靴,戴一顶尖帽!

于是月光皎洁之时,她在花园一首一首吟诵她记得起来的情诗,一面叹息,一面为他唱一些忧郁的慢调;可是吟唱之后,她发现自己如同吟唱之前一样平静,查理也似乎并不因而爱情加重,感动加深。

她以为爱情应当骤然来临,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仿佛九霄云外的狂飙,吹过人世,颠覆生命,席卷意志,如同席卷落叶一般,把心整个带往深渊。

她自以为牺牲很大,什么也安慰不了她,后来只能说说:“我是贞洁女子”,还摆出听天由命的姿态照照镜子,显出一脸的骄傲和喜悦,心头才有一点点好受的味道。

赖昂常常摊开胳膊,人朝椅背一仰,范范抱怨人生。税务员说:
“这是因为您的消遣不够。”
“什么消遣?”
“我要是您呀,就来一台旋床!”
文书回答:
“可我不会旋东西。”
“这倒是真的!”
对方摸摸下巴,显出轻蔑又得意的神情。

“难道您以为做农学家,本人就该耕田、喂家禽吗?他首先应当知道的,倒是有关物质的成分、底层的次序、大气的作用、土地、矿石和雨水的性质、不同物体的密度和它们的毛细血管现象!等等,等等。他应该彻底掌握全部卫生原则,以便指导、批评房屋的构造、牲畜的管理、仆人的饮食!勒弗朗索瓦太太,还应当掌握植物学,学会辨别草木。您明白不?哪些对身体有益、哪些对身体有害;哪些产量低,哪些有营养;这里是否该拔掉,那里是否该补种,是否推广这个,消灭那个;总而言之,应当读小册子,看出版物,迎头赶上科学潮流,永远有准备,随时指出改良的道路………”
女店家的眼睛不离开法兰西咖啡馆的门。

世上任何情况,只要想得出来,药剂师总有词句配合。

她从前醉心奸情,甜言蜜语,唧唧哝哝,说给她的情人听,如今她跪在哥特式跪凳上,一丝不乱,向救主重复。她这样做,为了滋生信念。可是不见天上有任何快乐来到心头,她又站了起来,四肢疲乏,隐隐约约觉得像是上了当。

附录
福楼拜爱情段落选
去田庄的日子,他老早起来,骑上牲口,打着它跑;然后下马,在草地擦干净脚,进去之前,戴上黑手套。看见自己来到院子,觉得栅栏门随着肩膀转,公鸡在墙上啼,小伙计们过来迎他,他就欢喜。他爱仓库和马厩;他爱卢欧老爹拍他的肩膀,喊他救命恩人;他喜欢爱玛小姐的小木头套鞋,踩着厨房洗干净的石板地;她的高后跟脱高了她一点点,她在前面走,木底飞快掀起,牵动女靴皮,嘎吱直响。

她送他永远送到第一层台阶。马要是还没有牵来,她就待在这里。再会已经说过,他们不再言语;风兜住她,吹乱后颈新生的短发,或者吹起臀上围裙的带子,仿佛小旗,卷来卷去。有一次,她站在门槛,找来她的阳伞,撑开了。阳伞是缎子做的,鸽子咽喉的颜色,阳光穿过,闪闪烁烁,照亮脸上的白净皮肤。天气不冷不热,她在伞底下微笑;他们听见水点,一滴又一滴,打着紧绷绷的闪缎。

赖昂觉出他的手指握住她的手,似乎他的全部生命,顺着胳膊,集中在这只汗津津的手心。
他随后松开手;他们的眼睛又遇到一起;他走了。
他在菜场站住,躲到柱子后头,最后一次,望望这所白房子和它的四块绿色窗帘。他依稀望见卧室窗口有一个人影;但是窗幔似乎没有人碰,就离开钩子,扯斜的长褶,慢慢移动,一下子就平整了,比一堵石灰墙还要硬挺。赖昂只好跑开。

第二天,查理坐到花棚底下的长凳上。阳光从空格进来;葡萄叶的影子映在沙地;素馨花芬芳扑鼻;天是蓝的;斑蝥环绕开花的百合嗡嗡地飞。查理觉得气闷,仿佛一个年轻人,心里迷迷茫茫,涨满了爱情的潮汐。
他闭上眼睛,张大了嘴巴,手里拿着一股又黑又长的头发,头仰靠着墙。
她以为他在逗她玩耍,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倒在地上。原来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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