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堪虞,江湖几多夜雨

傅踢踢
2015-05-17 看过
拍完《让子弹飞》和《一步之遥》,姜文的民国三部曲,向北平聚焦。选的原著小说,是张北海的《侠隐》。当功夫遭遇炮火,江湖恩怨置身家国巨变之中,素来清晰的武人观念,忽然就堕入虚空。《侠隐》恰恰要在这虚空里,掏出更恢廓的真理。

《侠隐》的时空,架在1936年到1937年间的北平,主线是一则狭义奇情的故事。

留美青年李天然因为在美肇事,遭到遣送。事实上,在赴美之前,李天然就已当上太行派掌门。只是,以三徒弟的名分履职,引发大师兄朱潜龙不满。暗中谋划后,朱潜龙勾结日本特务,血洗了太行派,师傅、师娘、师兄、师妹均惨死枪械之下,李天然侥幸获救。此番归国,李天然正好借机,一捋当年线索,偿报血海深仇。

顺利的是,宿敌逐一显形,渐次落网。每回行动,李天然托名侠盗“燕子李三”,成为小报风传的“古都侠隐”。但吊诡也在于,分明离个人的目标日益接近,可短暂的“解饥解渴”之后,迎接李天然的,却是更浩大的茫然失措。

阔少、名媛、美国、日本,国是与战云呼啸而至,世界之大,李天然竟然深陷立锥之地,在旧爱与新欢间摇摆,于小我和天下间踌躇。

武林奉行千年的是非,转眼就模糊起来。练得一身金钢铁骨,剑术无双暗器横行的太行派新掌门,也难逃更深沉的人生诘问。用一句话来概括,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民国岁月里,竟变得愈加矛盾、日益艰难。

武侠小说所以动人,极大程度上,仰仗江湖规则的确立。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哪怕再繁复的阴谋、再缠绵的宿怨,凭借武术,以及背后的侠义,都能得到清算。行迹潇洒、身负绝学的侠客,也由此成为江湖的代言人,受到万民称颂。

这一点,无论金庸庞杂的门派体系,抑或古龙的玄妙布局,兼及其他武侠小说作者,都难逾其矩。

可到了民国,武侠的天地变了。冷兵器和格斗术固然能伤人,技术精绝如李天然,还能以气力催逼溅落的威士忌伤人眼目,但常人持枪、军旅架炮,破坏力却远胜。

最明显的例子是李天然的师尊,人称“太行剑”的顾剑霜,四十年的功夫,仅仅几颗子弹,就几乎灭门。与李天然一同伏击的“太行刀”德玖,也因为一念疏忽,踩动了屋瓦,叫人一枪毙命。

当此变局,武林人的信条,诸如“江湖有江湖的正义和规矩,王法不王法,民国不民国,都无关紧要”,“冤有头,债有主,天下不平的事多如海沙,只做该做的,只找该找的”,显得无力起来。

此间微妙,《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有过概括。虽然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借剑桥史的体例,新垣平极佳的戏说能力底下,也暗藏实情:当民族国家兴起、现代化持续推进,江湖的世界步步沉潜,成为地下帮派、行会之间的隐形脉络。张大春钩沉《城邦暴力团》,讲漕帮与政治局势的千丝万缕,也暗含这层无奈。

换到《侠隐》里,就是马大夫对李天然的一席话:“就算你报了这个仇,那之后呢?就算法律没找到你,也是一样,那之后呢?这个年代,你一身武艺又上哪儿去实战?现在连你们的镖行都没有了,你还能干什么?天桥卖技?去给遗老做护院?给新贵做打手?……这个世界很大,大过你们武林,大过你们中国……去看看,这不也是你们老说的跑江湖吗?”

何况,按梁启超的集句,燕子归时,更能消几番风雨,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热血过后,还有逶迤的迷惘,留待克服。这或许是《侠隐》最恰切也至为独特之处:国难当前,江湖的纠葛,具备更开放的格局,也因此,有了愈加丰富的解答。

当然,寓居纽约数十年的张北海,信笔所之,绝不止于武林恩怨。《侠隐》的另一重意义,是书写北平。据说,为写《侠隐》,素擅散文的张北海特意搜检了大量资料,自地图至小报方志,意在巨细靡遗地还原旧京风物。

《侠隐》里,烟袋胡同、王驸马胡同、东四、哈德门、厂甸,纷至沓来。涮肉、豌豆黄、炸酱面、炒肝儿,也都跃然眼前。

当卢沟桥的烽烟燃起,李天然在大街上溜达,书里有段动人的描写:“也是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就几根路灯暗暗亮着。两旁大树,叶子密密的,遮住了后头一排排房子,只留下中间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大路。全北平都睡了。也不知道从哪条胡同里,悠悠远远地,婉转凄凉地,传出来长长一声‘夜壶……’”彼时,李天然突然无法解释地迷上了宁静的古都。

烦嚣归于幽寂,家国也好,江湖也罢,到底敌不过生活本身。

王德威在序言里说,《侠隐》是近年有关北京叙事的特例。“张北海所依赖的,不是悼亡伤逝的情绪,而是文字的再现力量。除了怀旧,他更要创造他的理想城市。是在这里,回忆与虚构相互借镜,印象与想像合而为一。”

《侠隐》是传奇,也是城记,在时代的剖面上,展示出错综的纹理。

黄庭坚给友人黄介写信,得句传世:“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写《侠隐》,拍《侠隐》,看重的,或许也超越时空的价值:江山堪虞,江湖几多夜雨。“瞬息京华,求诸他日,惟有梦寐,惟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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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隐 侠隐 7.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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