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 ——读《张晓风的国学讲坛》

睡雪吟晨
2015-05-16 看过
                                          遇
                  ——读《张晓风的国学讲坛》

       “忽然,他了解,鹤是能飞的书。
       而书,他明白了,书是能隐的鹤。”
       我凝视着这两行小字,久久回不过神来,着了迷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很轻,很轻。轻如蝉翼,飘飞在细细的柔风里,牵引着慵懒的思绪。我不仰慕鹤的仙风道骨,却羡慕那种忘却机心的自然灵性,流动着的如诗如梦如余音绕梁的遐思,而那随风翻动的纸页,恰如鹤的展翅凌空,张晓风写到:
      “每一只鹤是一篇素书。曾经,他的书只是连篇累牍沉重的宋版或什么版,但梦醒时,满室皆鹤,他才发现每一个人自有他的鹤山供鹤展翅,自有他的寒塘能渡鹤影,知识在一梦之余已化生为智慧。”
那一千七百二十九只鹤的故事,正是《张晓风的国学讲坛》之开篇絮语,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书名,却不过“挂羊头卖狗肉”,全篇尽是些才女痴人在茶余饭后的谈天说地,浮想翩翩,引经据典,却一点也不生僻乏味。当安意如、白落梅等作家所谓的性灵散文乱入书架时,这本书仍旧只想当个书中隐士吧,与极少极少的知己共度一小段闲逸的时光。
       这书是要在能观望花园与天空的地方,慢慢赏玩的,比如隐于闹市的悠啡小馆。我喜欢临窗而坐,读到极酣畅时抬起头,缓一缓,某一个柔软的句子就在脑海里盘旋,盘旋。有一篇文章名为《初心》,“初,裁衣之始也”,这是文字学书上的解释,而张晓风的注解却是一幅悠长的画:
      “她用神秘而多变的眼光打量着那整匹布,仿佛在主持一项典礼。其实她努力要决定的只不过是究竟该先做一件孩子的小衫好呢,还是先裁自己的一幅裙布?一匹布,一如渐渐沉黑的黄昏,有一整夜的美梦可以预期——当然,也有可能是恶梦,但因为有可能成为恶梦,美梦就更值得去渴望——而在她思来想去的当际,窗外陆陆继继流溢而过的是初春的阳光,是一批一批的风,是雏鸟拿捏不稳的初鸣,是天空上一匹复一匹不知从哪一架纺织机里卷出的浮云。那女子终于下定决心,一刀剪下去,脸上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初’字,就是这样来的。”
       太美了,除了这小小的三个字,我不知道怎样批注当时的心情。造字人的初心很美,织布机前的古女子很美,从千年以前流溢而来的初阳也很美,呆呆地看着悠啡花园里层层叠叠的绿叶与爬满了铁栅栏的怒放着的三角梅,我突然觉得自己所处的时空有点不真实……这种感觉就像五年前,第一次走进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时,伫立在18世纪欧洲家居的展厅里,眼光所落之处尽是奢华至极绝美至极的器物,大脑一片空白。不过多久,遗忘之神便会让我忘记书里的内容,甚至连一个细节也想不起来,而阅读时所经历的震撼,却成了回忆的一部分。
       当鹤遇见了文人之书,化身为含笑不语的隐士;当鱼遇见了江南水莲,爱的本能被天真唤醒,倘若这点心思又被女作家识破,便也只能自认倒霉。《江南可采莲》是我们熟悉的乐府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看似只是寻常的夏季物语,经张晓风的妙笔一点化,顿生无穷情趣。她写道:
       告诉你,水底下有一对更令人羡慕的荷花知己。
       他们是谁?
       他们是一大家子摇头摆尾的鱼。
        “咦!这些荷花真稀奇,他们没有鳞,没有鳍,却跟我们一样美丽。”
       “咦!他们不会说话,却跟我们一样解语。”
       “咦!他们不会游水,却跟我们一样顽皮。”
       因为爱上了荷花,所以也爱上了自己甚至附带爱上了这池塘,这座荷和鱼的公寓。
……
       想起高中教科书里的一篇科普散文《一个物理学家的教育历程》,文中说到鲤鱼无法理解水缸外的人类世界,正如我们无法解释地球外浩瀚无穷的宇宙,于是带着好奇与确信开始了一场走向外部世界的探索。鲤鱼们自有一方小小的水域世界,任之驰骋,那里也应该有小小的鲤鱼科学家在研究我们这些奇形怪状的人类吧。
       当花儿遇上了满腹牢骚的诗人,会不会也在泥土里悄悄写下怀才不遇的诗句。张晓风有篇文章名为《如果作者是花》:
我们是人,所以感觉到人世的沧桑变化,其实,人世间何物没有生老病死,只因我们是人,说起话来就只能看到人的痛,你们猜,那句诗的作者如果是花,花会怎么写呢?
      “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他们齐声回答。
……
       在这条枯荣轮回的生命之链里,人与花不过都是其中的一环,怎能不心心相惜?人有不同的人生际遇,花也如此——遇见岑参,成了“应傍战场开”的故园菊;遇见杜甫,成了秋天里欲归而不得的泪菊;遇见陶渊明,成了南山脚下远离尘嚣的悠然菊;遇见张晓风,便成了一朵有点小骄矜和小悲情的“不胜不负的菊花”。
       又想到每一粒小小的咖啡豆,为了成为一杯香醇的咖啡,完成毕生的使命,他们飘扬过海而来,而烘焙的程度、研磨的工具、冲泡的方法等等,每一环节都将影响到最后的风味,他们的人生不也是一场盛大的遇见吗?自然有情,万物有灵,我总是惊叹于张晓风的奇思妙想与细腻文笔,而这些又不过是她与自然生灵的日常对话罢了。
       一个下午的光景,也就轻轻翻阅了几十页而已,好的句子实在舍不得囫囵吞枣,就如品尝咖啡界的女神“瑰夏”,我单纯是被名字吸引的。吞咽前先让它在口中停留数秒,让所有的味蕾贪婪的吮吸着它的芳香,微微的清苦里散发出清新的柠檬味果香,温度渐冷,原先还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酸味,反而得以任性的释放。
       从正午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没有计划读至某章某节的小默念,也没有不得不走的恼人的理由,落地窗上渐渐映照出咖啡馆里高低错落的灯光,藏匿起一段如软玉般温润的私密回忆。人世间美好的遇见,或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或是一本相见恨晚的书,也可能是一束意味深长的日光,一杯回甘曼妙的咖啡。而以上所有,便是这一年的春末夏初,我在悠啡小馆里散落的闲逸时光。

                                             2015年5月16日 周末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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