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研究》

只读《维特根斯坦传》而不读维特根斯坦的著作是件尴尬事（目前还有博尔赫斯让我尴尬着），我又对《逻辑哲学论》有畏惧，《哲学研究》又有陈嘉映先生的译本（他又译了《存在与时间》又译了《哲学研究》不是偶然的），这些促使我读下了《哲学研究》。得益于维特根斯坦笔记式的文本和大量令人叫绝的例子，第一遍的理解阻碍不多，即使是“语言游戏”，也是在书的最初几页就顺利提了出来，并没有繁难的整理。我们掌握一门语言，是掌握一门语言的规则，如同掌握一种游戏的规则以掌握游戏。语言的规则就是语法，即语词的用法，语词的使用，才构成语词的含义。语词对应于棋子，我们在游戏中怎样使用一颗棋子，定义了这颗棋子的含义，定义与解释也相合。假使我不知道怎样使用一个语词，我又怎么可能理解它呢？这便是维特根斯坦在写作《哲学研究》时只使用日常词汇的原因，也是我惧怕“表象”这样的词的原因，也是深刻的景貌容易消隐的原因。如果逻辑高于理解，那哲学就失去其意义，因为直面问题的希腊式哲思不会使用相当于什么也没说的“哲学逻辑”。

话语和感觉是怎样的关系？感觉能没有话语吗（在心里说）？感觉不能没有话语，因为当我提到感觉时，我在问我自己，我感觉到了什么？这已经是话语，我必须以话语来回答（我这儿疼）。维特根斯坦强调“我知道我的感觉...”是错误的，我只能知道别人的感觉，因为我可以从别人的话语和行为得到，我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感觉？如果感觉的含义是没有一点话语和行为的表现的。但人一定是有心理活动的，比如我相信，我期待，可是我不能一边相信，一边向自己报告。就像人不能一边思考，一边说出这思考。我有这样的结论，“我”同时只能有一个心灵动词，要么只说我知道，要么只说我相信，而“我知道我相信...”“我知道我愿意...”是错误的。另外，没有话语，我们就根本无法有复杂一点的感觉，例如狗不能期待主人明天回来，但它可能期待主人在门外。可见，话语深刻地塑造着我们的感觉！（读书对我们思考的影响，话语宣传对我们的影响，“我知道我相信”这种句子对哲学家的折磨，逻辑对人的统治）我们思考的形式是语言，于是我们接受下语言的同时，接收下了一种社会传统，一种生活方式。如果我们认为语言是外在的，那我们的心灵活动能够不是外在的吗？我们的心灵活动有何特别的地方？它优越吗？它除了提供混乱，真的还提供什么语言不能提供的东西吗？如果语言就是人的本质，那除非上帝使用我们的语言，否则根本不能互相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即使是上帝进到我们内里也一样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我能甘心承认语言是我的心脏骨髓吗？承认有什么不好？可为什么承认语言的支配就挺绝望的，仿佛没有一点私人地带？创造是什么？

在我看来，人的一种重要能力是分类或区分。甚至对于这句话，我也要摆出我的区分，人需要分类的能力，是应对现在有点乱炖的语言；相对的，我想起阿诺德·汤因比说过的古希腊人不分政治、哲学、诗歌、音乐、雕塑、戏剧行业的，融会贯通，都是爱智爱美，这就是反分类，也令人向往。维特根斯坦所说的哲学笑话引起的那种不安非常类似海德格尔所提的那种死亡引起的不安，它们都可以被很快而来的快乐冲掉，而它们都是来自上帝的提示，提示你，那只是像体系的废墟（维特根斯坦语）。

不确定是一种永恒的诱惑，进步大抵由此开始，数学、物理这些自然科学之所以比哲学、心理学“优越”，正在于它们的不确定更少，然而却并不更难。语言是一种自然事物吗？语言能是一个可靠的基础吗？语言是哲学的基础，就像存在论是现象学的基础，人类站在坚实的地面，却似毫无依靠。是的，狗没有语言，狗不会觉得无依无靠，是无依无靠对狗不存在，还是它没有意识到？这两问是没有区别的胡话。于是，我也要说，人有语言，人有虚无感，语言就像是助我们自由腾空的翅膀，我们看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一直飞，一直飞，最初的新鲜逐渐一成不变，那就一心扑向那充满诱惑的不确定吧，至少它似乎能给予你源源不尽的新鲜感。人真是会偷懒，不愿或不能接着往下去了，就做了个比喻，然后结束了。